她回到自己院里,周嬷嬷已候着了。
“夫人,”周嬷嬷低声道,“外头的谣言……越传越厉害了。方才老奴去街上采买,听见不少人都在说,连张记药铺的生意都受了影响。”
李夫人蹙眉:“张记那边怎么样了?”
“听说这几日去看病抓药的人少了许多。”周嬷嬷叹道,“有些老主顾虽然还去,可都指名要廖大夫或万大夫看诊,不敢找许娘子了。还有人说……说要联名去官府告状,请道士来驱邪。”
“胡闹!”李夫人气得脸色发白,“这些人怎如此愚昧!”
“夫人息怒。”周嬷嬷劝道,“百姓无知,最信这些神鬼之说。那许娘子的身世也确实……太蹊跷了些。”
李夫人沉默良久,终于道:“你明日亲自去一趟落溪村,打听清楚许娘子的身世。记住,悄悄地去,莫要声张。”
“是。”
而此刻,张记药铺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热。
铺子半日没开张了。
陈伙计坐在柜台后,望着空荡荡的铺面,愁眉苦脸。往日这时辰,该是病人最多的时候,可今日连个探头的人都没有。偶尔有路人经过,也是快步走开,眼神躲闪,仿佛铺子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后院,张东家背着手来回踱步,脚步沉重。廖大夫和万大夫坐在一旁,神色凝重。
“这谣言……定是有人故意散播。”廖大夫沉声道,“字字句句都冲着许大夫来,是要置她于死地啊!”
万大夫叹气:“最毒的是这谣言的内容——妖魔鬼怪之事,最是说不清道不明。许大夫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辩驳不了。”
张东家停下脚步,看向一直沉默的许娇娇:“娇杏,你怎么想?”
许娇娇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手里握着一卷医书,却久久没有翻页。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依旧平静。
“张伯,廖大夫,万大夫。”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这谣言,是冲着我来的。连累铺子生意,是我的不是。”
“这叫什么话!”张东家急道,“你是咱们铺子的人,哪有连累不连累的?我只是担心你……这谣言太毒,若是传到官府耳朵里,怕是要惹麻烦。”
许娇娇点点头:“我知道。”她顿了顿,“这谣言里说的,有些是事实——我七岁前确实聋哑,父母也确实早亡。可正因如此,才更可怕。人们宁愿相信鬼神之说,也不愿相信一个孤女能靠自己的努力走出困境。”
她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丝苦笑:“其实我能理解。若换作是我,听说这样的事,恐怕也会觉得蹊跷。”
“那怎么办?”陈伙计从前面探进头来,“总不能任由他们胡说吧?方才还有几个泼皮在门口探头探脑,说要看妖女长什么样,被我骂走了。”
许娇娇沉默片刻,忽然道:“张伯,我想请几日假。”
“请假?”张东家一愣,“你要去哪?”
“不出远门,就在家里待着。”许娇娇轻声道,“这几日铺子生意不好,我在反而添乱。不如先避避风头,等谣言淡些再说。”
张东家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一阵酸楚。这孩子,总是为别人着想。
“也好。”他叹道,“你先回家歇几日。铺子这边,有我们呢。”
许娇娇起身,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药箱,医书,还有几件常穿的衣裳。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走出铺子时,日头正毒。街上没什么人,只有热浪滚滚。许娇娇撑着把旧油纸伞,缓步往柳枝巷走。
路过茶肆时,她听见里头传来议论声:
“……要我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是真的,咱们整个菰城都要遭殃!”
“可不是!我听说归平县那边已经请道士做法了,说那妖女在落溪村时就不安分……”
许娇娇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去。
回到柳枝巷的小院,静尘和静心早已等在门口。见她回来,两人都红了眼圈。
“娇杏……”静心哽咽道,“外头那些话,我们都听说了。你别往心里去,我们都知道你不是……”
许娇娇摇摇头,笑了笑:“我没事。”她走进院子,反手闩上门,“这几日我不去铺子了,在家陪你们。”
静尘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心里更难受了。她知道娇杏的性子,越是难过,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
三人进了堂屋,旺财摇着尾巴迎上来,蹭着许娇娇的腿。她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轻声道:“还是你好,听不懂那些闲话。”
这一下午,小院里异常安静。静心在厨房里忙活,说要给许娇娇炖汤补身子。静尘坐在窗下做针线,可一针一线都透着心不在焉。
许娇娇则坐在堂屋门口,望着天井里那几株被晒蔫的月季出神。
她在想,这谣言究竟是谁散播的。
水仙姑?王大官人?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其他医药堂吗?
或许都有。有些人恨她入骨,有些则是为了竞争。他们一次不成又来一次,如今使出这种诛心的手段,是要彻底毁了她。
妖女……
许娇娇忽然想起前世。在那个时代,一个女子若太过出众,也会被流言蜚语中伤。只是没想到,到了这里,竟成了“妖女”。
她苦笑一声。
夜幕降临时,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静心去开门,却是隔壁刘寡妇,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许娘子在家吗?”刘寡妇探头往里看,神色有些不安,“我、我炖了绿豆汤,送来给你们解暑。”
许娇娇起身走到门口:“刘大娘,进来坐。”
刘寡妇却摆摆手,将碗塞给静心,压低声音道:“许娘子,外头的话……你别在意。我们这些老街坊都晓得你的为人,绝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许娇娇心中一暖:“多谢大娘。”
“不过……”刘寡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这几日你们小心些。我听说,有些混混想趁乱来闹事,说……说要抓妖女去烧了。”
静心脸色煞白:“他们敢!”
“唉,这些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刘寡妇叹气,“总之你们晚上闩好门,莫要随便开门。若有什么事,就喊一声,街坊邻居都能听见。”
送走刘寡妇,许娇娇站在院门口,望着巷子深处。夜色渐浓,家家户户亮起灯火,可不知为何,她觉得这熟悉的巷子,忽然变得陌生而危险。
谣言如刀,不见血,却能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