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久久不语。
窗外蝉鸣一阵紧似一阵,衬得屋内越发安静。冰盆里的冰块又化了一块,水滴落在铜盆里,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一个聋哑儿,一场大病后不但痊愈,还通了医理……”沈夫人缓缓开口,语气复杂,“听起来确实离奇。”
“夫人,”孙嬷嬷小心翼翼道,“老奴觉得,许娘子或许真是有些机缘。她看病制药的本事,咱们都是亲眼见过的,做不得假。至于那些流言……依老奴看,怕是有人故意散播,要毁了她。”
沈夫人当然明白。这几日外头的谣言愈演愈烈,说许娇杏是妖女、是山精附体,说得有鼻子有眼。若在往日,她或许会心生疑虑,可听了这番身世,反而生出了几分同情。
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受尽欺凌,却凭着一点天赋和机缘,硬生生在绝境中走出了一条路。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妖邪?
可那“神仙点化”的说法,终究太过玄奇。沈家这样的门第,结交来往最重根基清白,半点差池也出不得。
沈夫人沉吟良久,终于道:“你这一趟辛苦。下去歇着吧,今日这些话,不要外传。”
“老奴明白。”孙嬷嬷躬身退下。
堂内只剩沈夫人一人。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绿荫如盖,紫薇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粉紫在烈日下灼灼燃烧。
许娇杏……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头那点疑虑,终是被更多的怜惜压了下去。
罢了。身世虽离奇,可那孩子眼神清明,行事磊落,医术更是实实在在的。宁儿的病因她好转,这份恩情总是要记的。
至于那些谣言——沈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看来是有人,不想让这丫头在菰城立足啊。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国公府九思居书房。
裴宴坐在书案后,手中同样拿着一份关于许娇娇父母的密报。只是这份密报,比沈夫人打听到的更加详尽,也更加……耐人寻味。
烛火在夏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他看得极慢,极仔细,每一条线索都不放过。
看到“许大郎夫妇操一口官话”时,他的目光停留了许久。
官话。
落溪村地处江南,村民多说吴语。一个南下逃荒的郎中,夫妇二人都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这本就蹊跷。更蹊跷的是,密报中还提到,有村民回忆,许大郎偶尔脱口而出的某些用词,带着京城特有的腔调。
裴宴的指尖在“京城”二字上轻轻叩击。
许大郎夫妇,会是京城人士吗?若是,为何要远走江南,隐姓埋名在一个偏僻山村?又为何……会双双横死?
除非……
裴宴忽然想起宫中一些秘闻。前朝有位太医,因卷入后宫争斗,满门被诛,唯有一个幼子被忠仆救出,不知所踪……
他眼神深了深。
若许娇娇真是太医之后,那她的身世就不仅仅是一个孤女那么简单。她的父母之死,恐怕也另有隐情。
裴宴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字迹劲瘦,力透纸背。
“江南之事,继续深查。重点有三:一,许大郎真实身份;二,其夫妇死因;三,水月庵水仙姑与王兆贵的勾连。”
写罢,他唤来长风:“用最快的方式,送到江南。”
“是。”
而在江南菰城,沈夫人在沁芳斋内坐了许久,终于起身,对候在外间的周嬷嬷道:“明日,请许娘子过府一趟。宁儿该复诊了。”
周嬷嬷会意:“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有些事,总要亲眼见见,亲口问问,才能放心。
夜色深沉,两处宅邸,两份心思,却都系在了同一个女子身上。
而柳枝巷的小院里,许娇娇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坐在灯下,仔细研读医术,偶尔提笔批注,神情专注。
窗外的月,静静照着这纷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