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凝视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出破绽。可那双眼睛太干净,太坦然,除了提起父母时一闪而过的悲伤,再无其他。
“李阿婆说,许是神仙点化。”许娇娇补了一句,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或许,我只是命不该绝,老天爷给了一条生路。”
这话说得谦卑,却也在理。世人多信鬼神,一场大病后聋哑痊愈虽罕见,却也并非没有先例。至于医术——父亲本就是郎中,耳濡目染,加上天资聪颖,倒也能说得通。
沈夫人沉吟良久。她派人查访的结果,与许娇娇所说大致吻合。那些“妖女”的谣言,经她的人细究,发现最初是从庆和堂附近传出来的,其中恐怕另有蹊跷。
而眼前这小娘子,身世坎坷却心性坚韧,面对查问不卑不亢,提起父母虽有伤感却无怨怼,确实不像心术不正之人。
“你的医术,是跟父亲学的?”沈夫人又问。
“父亲留下的医书,我自幼翻看。在水月庵时,遇到过年老的比丘尼,常教我认读。后来自己摸索,又得李真人指点,才略通皮毛。”许娇娇答得谨慎。
沈夫人点点头,终于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你能有今日,实属不易。”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温和,“外头那些闲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沈府既请你为宁儿诊治,便是信你。只是……”
她话锋一转:“沈家这样的门第,结交往来最重谨慎。今日与你说明这些,是望你体谅。你只管安心为宁儿调理,其他琐事,不必挂怀。”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沈府认可她的医术和人品,但限于身份,不可能有更深的交集。这是世家大族惯常的分寸。
许娇娇起身,郑重行了一礼:“我明白的,谢夫人坦诚相待。”
正事说完,气氛轻松了些。沈夫人又问了几句沈淑宁日常调理的细节,许娇娇一一仔细回答。
临了,沈夫人忽然道:“外头飓风将至,这几日怕是不太平。你若需要什么药材,或有什么难处,可让周嬷嬷带话。”
许娇娇心中一动。沈夫人这话看似寻常关怀,实则是在告诉她:沈府虽不能明着庇护,但若有需要,不会袖手旁观。
“谢夫人关怀。”她再次行礼。
从静颐堂出来时,外头天色越发阴沉,远处滚过闷雷。周嬷嬷送许娇娇至二门,低声道:“夫人今日与娘子说的,都是体己话。娘子是聪明人,当知轻重。”
许娇娇点头:“嬷嬷放心,我都省得。”
回程的马车上,她静静坐着,回想方才的对话。沈夫人的态度比她预想的要好,虽仍有保留,但至少没有因谣言而疏远。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那些更深的事——父母的死因,水月庵的肮脏勾当,她现在还不能说。没有证据,空口无凭,反而会让人疑心她别有用心。
慢慢来。她在心中告诫自己。现在最要紧的,是站稳脚跟,积蓄力量。
马车驶入柳枝巷时,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许娇娇快步走进小院,静尘和静心正在檐下张望,见她回来,忙迎上来。
“怎么样?沈夫人没为难你吧?”静心急切地问。
许娇娇摇摇头,将经过简略说了。听到沈夫人查问身世,静尘面色微白;听到沈夫人态度尚好,两人又松了口气。
“这就好,这就好。”静尘抚着胸口,“只要沈府还信你,外头那些闲话就掀不起大浪。”
正说着,外头风雨骤然加剧。狂风卷着暴雨,扑打着门窗,天地间一片混沌。
许娇娇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外头白茫茫的雨幕。这场风雨,怕是要下许久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沈府书房内,沈夫人正与刚刚回府的老夫人沈老太君禀报今日之事。
“母亲,那许娘子我见过了。”沈夫人语气恭敬,“身世确如所查,是个可怜孩子。医术看来是真才实学。”
沈老太君年过六旬,头发银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她手中捻着佛珠,缓缓道:“既如此,便继续让她为宁儿诊治。只是分寸要把握好就成,前些日子我已说过,莫要太过亲近。咱们这样的人家,不知根底的人,不可深交。”
“媳妇明白。”沈夫人垂首,“已与她说明白了。”
“外头那些谣言,查清来源了吗?”
“隐约指向庆和堂,但还没有确证。”沈夫人道,“媳妇想着,许是同行相妒。”
沈老太君冷哼一声:“跳梁小丑,不必理会。倒是这场风雨……”她望向窗外,眉头微蹙,“你们老太爷这两日忙着苕溪的事,你招呼他们一声,仔细着些,莫要让他涉险,年纪大了,要防着点。老二人虽在府里,这两日怕也要被官府叫去商议防洪之事。家里女眷你要安顿好,莫要让她们添乱。”
“是,媳妇晓得。”
雨势如瀑,笼罩着整个菰城。
许娇娇在坐在堂屋圈椅上,和静尘和静心说着闲话,“……只是些土法子。水患当前,一要疏通沟渠,确保排水通畅;二要加固堤坝,重点防护薄弱处;三要提前转移粮食物资,尤其是药材。水灾过后易发疫病,药材储备至关重要。”
静心眼睛亮亮的听着,“娇杏,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竟连如何防洪都知晓。”
许娇娇一愣,坏了,不知不觉把前世所知晓的知识说了出来,这些在前世都是耳熟能详的事,在这里却是不可能知晓的。真是话多必失。
“我也是看了书才知道的,我不是前几日让你写字来着,你嫌烦,不喜欢。你再看看静尘师姐,她可是每天都在习字。”
许娇娇岔开话题,说起静心不喜欢学习这事,触到了静心的短处。
“哎!我好像还有菜没有摘干净,我去做事了,你们聊。”静心笑嘻嘻的跑了。
静尘看着静心的背影摇了摇头。
许娇娇呵呵笑了几声。
“还有,师姐,这两日我们还要备药,一些防疫的草药,如苍术、艾叶、贯众等,若是遇到疫病,可焚烧熏烟,驱疫防病。”
静尘点头应是,神色却若有所思。她看着许娇娇在烛光下平静的侧脸,心中暗叹:娇杏懂得实在太多了些。那些见识,那些沉稳,哪里像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