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廖大夫。”许娇娇上前见礼,“可是药材的事?”
张东家长叹一声,将手中的单子递给她:“你看看。这是陈平今早从几个相熟的药材行打听来的价。往年这时节,正是药材丰收的时候,价格本该平稳。可今年……”
许娇娇接过单子细看,越看心越沉。常用药材普遍涨幅在五成以上,稀缺药材更是翻了两三倍。其中几味防治疫病的关键药材,价格高得离谱。
“这不对劲。”她抬起头,“就算水灾影响了收成,也不该涨到这个程度。”
廖大夫捻着胡须,沉声道:“老夫也觉得蹊跷。私下打听,说是庆和堂那边最近在大肆收购药材,有多少收多少,把市面上的存货扫了个七七八八。”
“庆和堂?”许娇娇心头一动。
“正是。”张东家脸色难看,“庆和堂是归平县王大官人的产业,在江南道有十几家分号。背后据说还有官面上的关系。他们若有意囤货抬价,咱们这些小铺子根本无力抗衡。我托人去问过,说是庆和堂放话出来,以后江南道的药材买卖,都得经过他们的手。”
许娇娇沉默。又是他们,这王大官人和水仙姑就像是悬在她头顶的阴云,阴魂不散。
那咱们怎么办?”王氏忧心忡忡走过来,“库里存货不多了,照这个价格,根本进不起货。可铺子不能不开,老主顾们还指着咱们呢。这几日已经有好几个熟客来问,说怎么常用药都缺货……”
张东家背着手踱了几步,忽然看向许娇娇:“娇杏,我记得你前些日子提过,认识些山里的药农?”
许娇娇点头:“是,落溪村那边有几个相熟的药农,往年常给归平县和镇上的一些小药铺供写山货。只是水灾后山路难行,不知他们情况如何。是否还有存货。”
“如此,”张东家沉吟道,“你写封信,托人带去问问。若是他们手里还有存货,咱们直接收购,价格可以比市价高一成。一来帮衬乡亲,二来也能解燃眉之急。”
“好,我今日就写信。”许娇娇应下。
廖大夫这时开口道:“此外,咱们也得调整方子。一些价格飞涨的药材,看看能否用功效相近、价格便宜的替代。治病救人固然要紧,可若药材成本太高,铺子撑不下去,反而谁都救不了。”
“廖大夫说得在理。”张东家点头,“只是这替换药材的事,需得谨慎,万不能因省钱而误了疗效,坏了张记的名声。”
许娇娇思索片刻,道:“张伯,廖大夫,我这几日翻阅医书,倒有些想法。比如黄连价高,有些方子或可用黄柏替代,虽清热之力稍逊,但配伍得当,亦能收效。金银花价昂,可部分用连翘、蒲公英代替。还有一些地方常见的草药,如马齿苋、车前草,虽不如名贵药材药力迅猛,但胜在易得价廉,用于轻症或预防,也是好的。”
廖大夫眼睛一亮:“许娘子此言甚是!老夫行医多年,也深知民间有许多土方验方,用药寻常却颇具奇效。如今非常之时,或可斟酌采用。”
几人又商议了一番,定下几味可以替换的药材。许娇娇拿出随身带的医书笔记,与廖大夫逐一核对药性、用量、配伍禁忌,确保替代方案安全有效。张东家在一旁听着,不时点头,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
这一忙,就到了午时。
王氏煮了面,几人简单用过,便各忙各的。下午陆续有病人上门,多是灾后调理、或是旧疾复发。许娇娇和廖大夫轮流坐诊,开方时都尽量选用价格尚可承受的药材,若遇必需用贵价药的重症,也会向病家说明情况,让人心中有数。
申时初,病人少了些。许娇娇得了空,坐在柜台旁,提笔给落溪村的药农写信。她先问了乡亲们的安好,提及水灾可曾波及村落,然后才委婉打听药材的事,言明张记愿以公道价格收购。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写着写着,心思却飘远了。
落溪村……那个她出生、又被迫离开的地方。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夏日里蝉鸣震天;后山那条蜿蜒的小径,两旁长满了野菊和蒲公英;村西头李阿婆家的土坯房……李阿婆还好吗?那个在她父母双亡后,偷偷收留她照顾她的老妇人,她如今还好吗?
她忽然很想回去看看。不是现在,等一切尘埃落定,等水仙姑的威胁解除,她要回去,给父母扫墓,给李阿婆磕个头。
“娇杏?”
王氏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醒。许娇娇抬头,见王氏端着一杯茶放在她手边:“写累了吧?歇歇眼睛。”
“谢谢王婶。”许娇娇接过茶,温热透过粗瓷杯壁传到掌心。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王氏温和地问。
“没想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了一味药。”许娇娇回过神笑了笑。
“累了就歇歇。”
正说着,门外进来一个中年汉子,穿着短打,裤腿上沾着泥点,面色焦急:“大夫,大夫在吗?我家婆娘肚子疼得厉害!”
许娇娇立刻起身:“这边请。廖大夫在后堂,我这就去请他。”
忙碌又起。等诊治完这个急症病人,已是酉时末。天色渐暗,街面上铺子陆续点上灯。
许娇娇收拾好药箱,与张东家、廖大夫告辞。
张东家送她到门口,低声道:“信写好了就交给陈平,让他明日一早去。娇杏,铺子如今艰难,多亏了你和廖大夫撑着。”
“张伯言重了,这是应当的。”许娇娇福了一礼,“您也早些歇息,莫要太过忧心。车到山前必有路。”
走出铺子,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许娇娇紧了紧衣襟,提着灯笼往柳枝巷走。
街道两旁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饭香四溢。疲惫了一日的人们归家,孩童的嬉闹声从巷弄深处传来,夹杂着母亲唤儿吃饭的吆喝。
这寻常的、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景象,让许娇娇心中那点因阴谋算计而生的寒意,慢慢被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