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裴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秋日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凉意,拂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不该想的。
他重新睁开眼,眸中那点波澜已平息下去,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自持。转身回到书案前,拿起下一份文书——是孟知州呈报的灾后重建进度,厚厚一沓,亟待批阅。
他坐下,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写下第一个字。
眼前晃动的,竟是长风那句“相谈甚欢”。还有更早之前,在仁心堂草棚里,沈谦望向许娇娇时,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柔和。
裴宴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柳枝巷,她仰头看他,眼眸清澈如秋水,倒映着漫天星斗。她说“谢谢您能来”时,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在他心上。
当时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可现在……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明月的声音:“郎主,赵先生求见,关于漕运账目的事。”
裴宴敛了神色:“让他进来。”
赵先生是裴宴幕僚中最擅长筹算的,为人十分谨慎。他进来时,手里捧着一摞账册,面色凝重。
“公,下官核对了这三年的漕运开支,发现几处疑点。”赵先生将账册摊开,指着上面几行数字,“您看这里,嘉佑二十年的修堤款项,比往年多出了三成,可当年并无特大水患。还有这里,船只维护的费用,连续两年递增,但实际在册的漕船数量并未增加……”
裴宴凝神听着,指尖在账册上划过,目光锐利如刀。那些儿女情长的杂念,在此刻被彻底压下。他是钦差,身负皇命,江南漕运的贪腐大案才是他眼下最要紧的事。
可即便在听赵先生分析那些错综复杂的数字时,心底某个角落,仍有一个声音在低低地问:
沈谦今日与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这个念头如影随形,直到暮色渐沉,赵先生告退离去,书房里重归寂静。
长风再次进来添灯时,见裴宴仍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份文书,却久久未翻一页。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郎主,”长风小心翼翼地问,“可要用晚饭?”
裴宴抬眼,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深:“不必。”顿了顿,又道,“前日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长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指水月庵的水仙姑和王兆贵,忙道:“已有眉目。王兆贵在归平县的几处产业,确实与漕运有些牵扯。尤其是他那个弟弟王兆仁,在司户参军任上,经手过不少漕粮仓储的事。”
“证据呢?”
“还在搜集。”长风道,“王兆仁做事很小心,账面上几乎看不出破绽。
裴宴眸光一冷。如果轻易能让人看到破绽,那崔琰也不会让一个蠢货做他的干儿子了。“继续派人盯紧。”他沉声道,“尤其是和王兆仁来往密切的人员。”
“是。”
长风应下,却没有立刻退出去。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郎主,还有一事……许娘子那边,要不要加派人手?沈大公子今日这一去,怕是会引人注目。”
裴宴沉默片刻。
“不必。”他缓缓道,“照旧即可。”
加派人手,反而显得欲盖弥彰。沈谦去探望救命恩人,在旁人看来再正常不过。若自己反应过度,反倒会惹人疑心。
只是……
裴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镇纸。那是一方青玉雕成的貔貅,触手温润,却带着夜的凉意。
“你下去吧。”他淡淡道。
长风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他一人。裴宴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锦盒。打开,里头是中秋那夜许娇娇送的月饼。她特意多做了些,让长风带回来的。枣泥核桃馅的,用油纸仔细包着,放了这些日子,早已不能吃了。
可他一直留着。谁也没给。
烛火摇曳,映着锦盒里那些圆润的饼身。裴宴拿起一块,指尖抚过上面清晰的花纹。那是她亲手刻的模子,印出的桂花图案。
他记得那夜月光下,她切月饼时专注的侧脸。记得她递给他时,眼中那点小小的期待。记得她说“这是我最喜欢的口味”时,唇角扬起的、浅浅的笑。
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可这样的温暖,沈谦也能见到。甚至,或许能见得更多。
裴宴将月饼放回锦盒,合上盖子。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不该有的心思,就该彻底斩断。
他是镇国公府的世子,是奉旨南下的钦差。他的路早已注定——回京,复命,继续在朝堂上步步为营。至于江南这场邂逅,不过是他漫长人生中的一段插曲,终将随风散去。
而许娇娇……
裴宴望向窗外。夜色已浓,星子稀疏。
她有她的路要走。或许在菰城开一间小医馆,种一院子草药,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而沈谦,或许是能陪她走这条路的人。
门第相当,品性相合,又对她有情。
这样也好。
裴宴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提笔。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挺拔,孤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氤开。
他写得很快,字字凌厉,仿佛要将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波澜,彻底镇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