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爷想起多年前,女儿还在世时来信,说起裴宴幼时体弱,冬日畏寒,夜里总要奶娘抱着睡。后来女儿去了,这孩子一个人被留在京城。
他没有问过这孩子,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此刻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你十二岁入了国子监读书,”沈老太爷放轻了声音,“那时候,有人替你打算过吗?”
裴宴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茶盏中那汪澄黄的茶汤,汤面平静无波,倒映着窗棂投下的细碎光影。
郑国公府的宅邸在城东,五进的大院子,住着继母、四个弟妹,还有一干管事仆从。他住进院一间僻静的小厢房,离正院很远,离书房很近。继母每日晨昏定省待他和气周到,吃穿用度无一短缺,仆从们对他恭敬有礼,唤他“大公子”。
没有人为难他。
那些年在京城,他学会了所有该学的——骑射、经义、时务、官场进退。也学会了所有不该这个年纪学会的。察言观色,不动声色,以及将心事藏进最深的角落,藏到连自己都忘了它们的存在。
裴宴的沉默让沈老太爷有些不是滋味。良久,才哑声道:“你父亲……”
他没有说下去。裴简是郑国公,是朝中重臣,是他沈某人的女婿。可此刻,他不知该为这个女婿说什么。
裴宴却替他接了下去:“父亲公务繁忙,后宅之事素来不过问。继夫人贤惠,父亲很放心。”
语气平平,听不出半分怨怼。
可越是平淡,沈老太爷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忽然想起另一桩事。
“去年你弱冠,你父亲来信说起,想在京中给你定一门亲事。”
裴宴垂眸。
“后来呢?”沈老太爷看着他。
“后来……”裴宴顿了顿,“阿姐拦下了。”
沈老太爷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什么。
裴贵妃。
他的外孙女,她在宫中沉浮七八余年,从不得宠的小嫔妃做到如今的贵妃之位,靠的不仅仅是家世,还有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世上活着有多难,护自己想护的人有多难。
她拦下那桩亲事。恐怕那桩亲事不是一桩好亲事。
“你阿姐在宫中不易。都不容易啊!”沈老太爷颇为感叹,长叹一声。
裴宴没有接话。
窗外秋风渐起,将几片枯叶卷到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望着那片在风中挣扎的枯叶,想起阿姐入宫那年,也是这样的秋深时节。
他那时还小,拉着阿姐的衣角问,阿姐,你不想去吗?
阿姐低头看他,弯起眼睛笑了。她说,阿宴,这世上的事,不是都由得你想不想的。
那一刻,他在阿姐的笑容里看见了她往后所有不会说出口的日子。
后来他长大了,入朝了,能在宫宴上远远看见阿姐了。她总是端庄得体,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情绪。只有偶尔的目光交汇,那极轻的一颔首,让他知道她一切都好。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可他不能问。她也永远不会说。
“你母亲去得早,”沈老太爷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你父亲续弦后,你在郑国公府的处境……外祖父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苍老的嗓音里透出些许愧怍:“那时候没能把你接回来,是外祖父对不住你。”
裴宴抬眼,看着对面这位曾经大越的二品大员,如今已是有些苍老的老人。
幼时在菰城,外祖父曾将他抱在膝头,教他认字读诗。那时外祖父的手还很有力,胡子还是黑的,笑声朗朗,能把他举过头顶,说“我们阿宴将来必成大器”。
十几年过去,那双手已枯瘦如柴,那笑声也再听不见了。
“外祖父言重了。”裴宴轻声道,“孙儿在京城,很好。”
他没有说假话。
那些年,确实不好。可正因不好,才将他磨成今日的模样。若当年留在菰城,在外祖父庇荫下安稳长大,或许不会有今日的裴宴。
所以他不怨。
沈老太爷看着他,良久,轻叹一声。
“你总是说很好。”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好不好的,你自己知道。”
他伸出手,在裴宴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手苍老枯瘦,骨节凸起,覆着褐色的老年斑,却仍是温热的。
“往后若有难处,别忘了菰城还有个沈家。”他放缓了声音,“你外祖父虽不中用了,可替你挡一挡风,还是挡得起的。”
裴宴垂首,喉间微哽。
“……孙儿省得。”
他没有说谢。祖孙之间,原不必言谢。
沈老太爷收回手,又端起茶盏,恢复了方才那种闲话家常的语气。
“你方才说,暂无打算。”
裴宴抬眸。
“那便是不急。”沈老太爷啜了口茶,苍老的声音里带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也好。亲事这种事,急不得。总要遇着个可心的,我让你外祖母给你留意着,若有家世相当,品貌端方的闺秀,就给你父亲去信。”
裴宴望着茶盏中那汪澄黄的茶汤,汤面平静无波,一如他此刻面上神色。
窗外那几片枯叶还在风里打着旋儿,一忽儿落下,一忽儿又扬起,始终不肯坠地。
“是。”他轻声道。“劳外祖父费心。”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但沈老太爷听见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慢慢放下茶盏,靠回椅背,阖上了眼睛。
檐下的秋阳缓缓西移,将祖孙俩的影子拉得颀长。廊外隐约传来丫鬟轻手轻脚走过的脚步声,还有远处花厅里沈谦与同窗时隐时现的谈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