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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67章 皆有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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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不知怎么变戏法似的,一眨眼,帕子里便卧着一只蝴蝶——杏黄的翅,边缘镶黑纹,连翅上的金粉都点得细细的,竟与方才那只一模一样。

“送给你。”他把帕子放在她掌心,弯下腰,与她的眼睛平视,“下次我们再来看它。”

她捧着那只蝴蝶,说不出话。

那是她童年里,最明亮的一日。

后来他回京城了。

她等啊等,等了一年,两年,三年。每年祖父祖母寿辰,她都早早换上最漂亮的衣裳,在花厅门口张望。可他总是不来。

偶尔来一次,也只是匆匆一瞥,与长辈们说几句话便走。她远远望着他的背影,想上前唤一声“宴表哥”,却始终鼓不起勇气。她不知自己在怕什么。

那只蝴蝶她藏了许多年,压在枕下,每晚入睡前都要摸一摸。后来帕子旧了,蝴蝶的翅膀也压扁了,她还是舍不得扔。

再后来,又到了祖父大寿。那日,他在花厅里与几位官员说话,侧身站着,玄色衣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她躲在屏风后偷偷看,心跳得像擂鼓,连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都不自觉。

那一刻,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能嫁给他,该有多好。

这念头像一粒种子,悄悄落在心底。她不敢对任何人说,只敢在夜里入睡前,偷偷想一会儿。

可此刻,他就坐在她面前,隔着不过数尺的距离。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远。

他的声音温和,礼数周全。可那温和像覆在冬日河面上的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不会对人冷言冷语,却也不会让人靠近。

她忽然明白,那个午后陪她看蝴蝶的少年,是真的已经不在了。

或者,他从来就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年他陪她,不是因为对她有什么特别,只是他恰好看见一个孤零零的小女孩,恰好生了一副温柔心肠。换作任何一个孩子坐在那里,他都会那样做。

那只蝴蝶,从来不是只给她的。

沈淑宁垂下眼,指尖在帕子上无意识地掐出一道细痕。

她听见祖母问:“你在外头,凡事要顾惜身子。你母亲……我是说你父亲如今那位夫人,她待你如何,我们隔得远,也帮不上什么。”

他顿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若不留意,几乎察觉不出。

“继夫人持家有道,府中上下皆安。”他答道,声音平平的,“劳外祖母挂念。”

持家有道,府中皆安。

沈淑宁听着这八个字,忽然鼻尖一酸。

她没有见过他的继母,不知道那位夫人待他究竟如何。可她知道,“持家有道”是客套,“府中皆安”是疏离。他连一句“待我甚好”都不肯说。

她想帮他做点什么,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甚至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有多想替他做点什么。

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裴宴便起身告辞,说行辕还有公务。沈老夫人知他确实忙碌,也不多留,只反复叮嘱他要顾惜身子。

裴宴行礼退出寿安堂,沈淑宁跟着起身相送。

她走得很慢,跟在他身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他的背影很直,玄色氅衣在廊下光影里忽明忽暗,像她记忆里那只停在膝头的蝴蝶,一眨眼就要飞走。

廊道很长,日光从漏窗斜斜透进来,一格一格,在他肩头明明灭灭。她望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墨迹落入清水,一点点晕开、消散。

他始终没有回头。

走到转角处,玄色的衣角轻轻扬起,随即被廊柱遮去,再也看不见了。

沈淑宁站在门边,怔怔地望着那空荡荡的转角。

秋风吹过廊下,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她忽然想起那年春日,他弯下腰与她平视,说“下次我们再来看它”。

没有下次了。

她垂下眼,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只蝴蝶,她终究是留不住的。

“三娘子,门口风大,仔细身子。”周嬷嬷轻声提醒。

沈淑宁恍然回神,慢慢转回身。

堂内还是那样暖意融融,炉中百合香的气息馥郁温柔。祖母靠在暖榻上,正望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了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复杂。

“宁儿,过来。”沈老夫人向她招手。

沈淑宁走过去,在祖母榻边坐下。她垂着眼,不敢抬头,怕一抬头,那些忍了许久的泪水便会夺眶而出。

沈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语重心长道:“你宴表哥……他有他的路要走,肩上的担子重得很。有些事,莫要强求,也莫要钻了牛角尖。你是沈家的女儿,祖母只盼你平安喜乐,将来,自有你的缘法。”

这话说得含蓄,沈淑宁却听懂了。祖母看穿了她的心思,也在委婉地告诉她,裴宴表哥并非良配,至少,不是她能轻易企及的。

她脸色一红忽然又一白,低下头,咬着唇,鼻子轻轻“嗯”了一声,眼眶却微微红了。她呆坐片刻,起身低头向沈老夫人行礼;“祖母,孙女退下了。”沈老夫人点头,眼中带着一丝不忍,“去吧!”又嘱咐跟随的丫鬟,“看着你们三姑娘,天气渐凉,注意添衣,明日我让孙记裁缝铺的东家亲自来给你们姊妹量身,给你们多做几身衣裳。”

“多谢祖母。”沈淑宁勉强扯出一个笑。

每次祖母掏出自己的体己给她们姊妹做衣裳,还是京城时薪的样式,她是最高兴的。可这一回,她怎么也无法畅快,只觉得心都要碎了,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沈老夫人不再多言,看着孙女略显单薄离去的背影,她独自坐在暖榻上,手指缓缓拨动着腕上的佛珠,眼中闪过思量。宴儿今日突然来访,又提起送谦儿去杭州读书的事……她这外孙,心思缜密,行事果决,此番举动,恐怕不单单是为了谦儿的学业那么简单,只是她一丝也参不透内中的行情。罢了,孩子们大了,自有他们的考量。她长叹一声,闭目休憩。

裴宴乘坐马车往钦差行辕行进,车厢内寂静无声。长风也不敢多话,只安静驾车。

裴宴睁开眼,透过车帘缝隙望着外头迅速倒退的街景。他知道自己今日所为,多少有些卑劣。借长辈之口,行私心之事,实在算不得君子。

可若再来一次,他或许还是会这样做。

沈谦留在菰城,对她、对自己,都不是好事。

长痛不如短痛。

裴宴重新闭上眼。马车颠簸,他的身影在车厢内微微晃动,孤直,冷清,仿佛与这江南温软的秋日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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