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娘子,保重。”他拱手,郑重一礼。
“沈公子也保重。”许娇娇起身还礼。
沈谦最后环顾了一眼这小院。阳光下晾晒的绒朵,墙角盛放的月季,厨房门口关切望着这边的静尘静心,还有她脚边那只乖巧的黄狗。这一切安宁温暖的景象,都将成为他日后回忆里,最明亮也最怅惘的一笔。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小院。背影在秋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孤清。
许娇娇站在槐树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心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拒绝一个真心待自己好的人,并非易事。可她别无选择。
静尘轻轻走过来,担忧地看着她:“娇杏……”
“我没事。”许娇娇摇摇头,唇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沈公子。”
“你做的没错。”静尘低声道,“长痛不如短痛。沈家那样的门第,不是我们能高攀的。沈公子他总会想通的。”
许娇娇没有说话,只低头继续整理那些绒朵。指尖拂过柔软温暖的绒絮,心绪却难以平静。
两日后,九月初十,沈谦启程前往杭州。
那日清晨下起了蒙蒙细雨,秋雨缠绵,将菰城的青瓦白墙笼在一片朦胧水汽中。沈家的马车从尚书第侧门驶出,三辆马车,几个仆役,行李简朴。沈老太爷亲自送到门口,又嘱咐了随行的管事几句。
沈谦撩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沈府高高的门楣,又望向柳枝巷的方向。雨丝细密,看不真切。
“谦儿,路上小心。”沈老太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孙儿明白。祖父保重。”沈谦放下车帘,坐回车中。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沈谦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枚平安扣的触感。那是他五岁时,母亲亲手为他戴上的,说是外祖母从寺里求来,能保平安。
他终究没有送出去。
也好。沈谦苦笑。留个念想,或许比被她退回要好受些。
马车驶出城门时,雨渐渐停了。沈谦再次撩开车帘,望向逐渐远去的菰城城墙。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城池,在这一刻忽然显得陌生而遥远。
他想起了疫病期间那些混乱而艰难的日夜,想起了仁心堂草棚里她温声劝药的声音,想起了柳枝巷小院中秋阳下她低头拣选绒絮的侧脸。
都过去了。
沈谦放下车帘,从行囊中取出一卷书。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旧了,上面还有他往日做的批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熟悉的文字上。
前路还长。祖父说得对,他肩上有沈氏一族的期望,有自己的抱负要实现。儿女情长,不该成为他的羁绊。
可为何,心口那处,仍空落落的,像被秋雨浸透,凉得发疼?
马车一路向南,朝着杭州方向驶去。
........
与此同时,柳枝巷小院里,许娇娇正在缝制最后一条羽绒被。
细密的针脚,均匀的格子,她做得很专注。静尘和静心在一旁帮忙填充绒朵,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听说沈公子今日动身了。”静心小声说,“这么早就走,怕是赶着在入冬前到杭州。”
静尘看了许娇娇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才接话道:“早些走也好,路上不用太赶。杭州气候温和,冬天也比菰城好过些。”
许娇娇点点头,手中的针线没有停。她今日穿了身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头发简单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正说着,院门又被叩响了。
这次来的却是长风。
他今日没穿公服,一身寻常的青布短打,手里提着两条用草绳穿着的鲤鱼,鱼鳃还在一张一合,显然是刚买的。
“许娘子,”长风笑着进门,将鱼递过来,“今早去码头办事,瞧见这鱼新鲜,就买了两条。主子说……说让送过来,给娘子添个菜。”
他话说得有些磕绊,眼神飘忽,显然这“主子说”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他自己加上的,颇值得玩味。
许娇娇接过鱼,沉甸甸的,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多谢长风大哥,也替我谢谢裴安抚。”她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裴安抚近日可好?公务还是那样忙吗?”
“忙,怎么不忙。”长风叹了口气,“江南的案子千头万绪,主子这些日子几乎没怎么合眼。昨日审了一整夜的账册,今早又去见了孟知州。”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不过有件事……沈家那位大公子,今日启程去杭州了。”许娇娇神色平静:“我听说了。”
长风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没有太多异样,心中稍定,又试探着说:“郎主还特意嘱咐,让杭州那边的人照应着些,毕竟是亲戚。”
这话说得巧妙,暗藏几分弦外之音。许娇娇抬眼看了看长风。长风的目光正与她的对上,有些避之不及的尴尬,于是抬手挠了挠头,岔开了话题:“娘子手真巧,这就是那羽绒被啊!”
许娇娇抿唇一笑,点了点头。
“裴安抚想得周到。”
长风见她笑了,心里一松:“可不是嘛,郎主做事向来周全。不过——”他顿了顿,觑着许娇娇的神情,继续道,“这些日子天气渐凉,郎主不太适应南方的潮气,娘子这羽绒被我看着挺好。不如娘子辛苦辛苦,帮郎主也做一床?”
“这……”许娇娇一愣,“恐怕不太妥当吧?合适吗?”
“妥当妥当,怎么不妥当。”长风堆出一脸笑容,“郎主就怕这南方的潮气,都念叨几回了。太合适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对了,郎主还说……”他似乎在斟酌用词,“说柳枝巷这边若有什么需要,让娘子一定派人去行辕说一声。”
许娇娇轻轻点头:“我记下了。有劳安抚挂心。”
长风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开。
他走后,静尘看着那两条活蹦乱跳的鲤鱼,笑道:“这位裴钦差,倒真是细心。”
许娇娇没接话,只低头看着手中还在挣扎的鱼。鱼尾拍打着,溅起细小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