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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9章 孙婆子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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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小年夜。”她声音压得更低了,“楼里本来很热闹,姑娘们都在准备晚上的宴席。戴大爷是傍晚时分来的,带着几个跟班,一进门就嚷嚷着要水娘作陪。”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厌恶:“戴大爷那个人,京城里谁不知道?表面上是个伯府公子,实际上……就是个禽兽。他折磨姑娘的手段,说出来都让人做噩梦。楼里的姑娘都怕他,可老鸨不敢得罪,收了五百两银子,硬是把水娘送进了他房间。”

“后来呢?”

“后来……”孙婆子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大概戌时三刻,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老身这辈子都忘不了......”

茶馆里静得可怕,只有灶膛里火苗跳跃的噼啪声。

“然后呢?”秦海追问。

“然后火就烧起来了。”孙婆子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晚冲天的火光,“先是从戴大爷所在的听雨轩冒烟,接着火苗就蹿出来了。楼里顿时乱成一团,姑娘们尖叫着往外跑,龟公、护院忙着救火,可火势太大,根本扑不灭。”

她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恐惧:“老身吓坏了,想从茶水房跑出去,可门被掉下来的梁柱堵住了。老身只好从楼梯间的一个小窗户爬出去,那是二楼,我闭着眼睛跳下去,腿都摔瘸了。”

“你跑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什么?”秦海敏锐地抓住重点。

孙婆子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海几乎以为她不会说了。

“老身……”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老身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口跑。那时候火已经烧得很大了,半边天都映红了。我跑到角门那里,想从那儿出去……”

她停下来,咽了口唾沫:“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

“谁?”

“一个男人。”孙婆子说,“穿着深色的衣衫,披着黑色大氅,就站在角门外的阴影里。”

秦海和张超同时坐直了身子。

“可看清楚是什么样的男子?多大年纪,高矮胖瘦?”

“看年纪大概二十多岁,当时天黑,我也看的不是很清晰,身高嘛大概就和官人差不多。”孙婆子指了指秦海。

“你认识他吗?”

孙婆子摇头:“不认识。但戴大郎来的时候,是和他一起来的。我躲在茶水房的门缝里偷看过,戴大郎对他很客气,一口一个‘宋兄’。”

宋兄!

秦海和张超心中同时一震。江南发运使崔琰的背后是宋贵妃,是宋国公府。这个“宋兄”,会不会就是宋家的人?

“那个人什么时候走的?”秦海急声问。

“没待多久。”孙婆子回忆道,“他们来的时候大概是酉时,那个人在楼里坐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戴大爷留下来,指名要水娘。”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为什么又回来了?”

“我不知道。”孙婆子摇头,“但我看见他接了一个人。”

“谁?”

孙婆子的嘴唇抖了抖:“玉儿。”

茶馆里再次陷入死寂。

灶膛里的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吓了三人一跳。

“你看清楚了?”秦海的声音紧绷着。

“看清楚了。”孙婆子肯定地说,“虽然火光大,浓烟也多,但角门那里离火场远些。我躲在阴影里,看见玉儿从角门跑出来,头发散着,脸上有灰,但就是她没错。那个人接住她,两人一句话没说,就上了一辆停在外面的马车。马车很快走了,往北边去了。”

秦海和张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那水娘呢?”张超问,“你真的看见她和戴明书死在一起了?”

孙婆子摇头:“大火烧了一夜,五城兵马司来的时候,楼已经塌了。后来清点尸体,在听雨轩的废墟里找到两具抱在一起的焦尸。一具从身上的玉玦认出是戴大爷,另一具从残存的首饰衣物看,像是水娘。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那具女尸烧得太厉害了,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官府说是水娘,大家也就信了。可我现在想想……如果玉儿能跑出来,水娘为什么不能?”

“你的意思是……”秦海瞳孔微缩。

“我不知道。”孙婆子摇头,“我只是个烧茶水的,不懂这些。但我记得,水娘身边除了玉儿,还有个傻丫鬟叫随儿。那孩子脑子不好使,平时就在后院干些粗活。大火那晚,有人看见她从倒夜香的那个门出去了,再没回来。”

秦海脑中迅速串联起线索。如果那具女尸不是水娘,而是傻丫鬟随儿呢?水娘放火烧了翠玉楼,杀了戴明书,然后扮作随儿从角门逃走?而玉儿,则被那个“宋兄”接走?

这样一来,两个“失踪”的丫鬟就都有了下落。一个成了江南水月庵的住持水仙姑,一个成了崔琰干儿子的夫人崔娘子。

而这一切的背后,可能都有那个“宋兄”——宋家人的影子。

“婆婆,”秦海从怀中又取出一锭银子,和桌上那锭放在一起,“今天的话,到此为止。你从没见过我们,我们也没来过这里。明白吗?”

孙婆子看着那两锭银子,重重点头:“我明白。我老婆子还想多活几年。”

秦海和张超起身,正要离开,孙婆子忽然又叫住他们。

“还有一件事……”她犹豫着说,“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你说。”

“玉儿被卖进翠玉楼之前……”孙婆子回忆道,“我听那个收留她的过气姑娘说过,玉儿好像不是普通人家出身。她爹原本是个小官,犯了事被抄家,女眷被发卖。玉儿那时候小,记不清家里具体是做什么的,只记得家里以前有过丫鬟仆人,还读过书。”

她顿了顿:“那姑娘还说,玉儿后背有块胎记,像片柳叶。老鸨验身的时候看见了,还笑着说‘倒是好认’。”说到这里,孙婆子犹豫了一下,又接着道:“楼里那夜逃出去的老身还看到一人,是个官员。”

“官员?”秦海和张超心中又是一震。这或许是个关键线索。

“说是在骐骥院任职。也是那个过了气的姑娘说的。她也是个可怜人,可惜那晚也没逃得脱,唉,造孽!”

孙婆子提供的这条线索更加重要。

“多谢。”秦海郑重道,“婆婆可知道他身份,姓名?”

孙婆子摇了摇头,”老身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

两人见再也问不出什么,就不再多留,推开茶馆门走了出去。晨雾已经散了,官道上开始有行人车马。他们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迅速离去。

茶馆里,孙婆子闩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她走到桌边,看着那两锭银子,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她将银子收进怀里,走到灶台前,继续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气蒸腾,模糊了她满是皱纹的脸。

那些陈年旧事,她原本以为会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没想到十年过去了,还是被人翻了出来。

她想起水娘弹琵琶时低眉顺眼的样子,想起玉儿刚来时瘦骨嶙峋的模样,想起那晚冲天的火光和凄厉的惨叫……

“造孽啊……”她喃喃自语,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火苗蹿得更高了,映得她脸上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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