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油灯的光从他背后照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冷得像深冬的寒潭。
“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威压,“那两个女子,是你亲自接的。她们现在在城东宅子的地窖里。你还要说不知道?”
苟文书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本官给你两条路。”裴宴缓缓道,“第一条,你如实招供,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本官可以保你一条命,发配充军,总有活路。”
苟文书眼中闪过挣扎。
“第二条,”裴宴的声音冷了下去,“你继续嘴硬。本官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等你说出来的时候,罪名会多加一条。拒捕抗供,罪加一等。到时候,你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柴房里静得可怕,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苟文书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脸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终于,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上。
“我……我说……”
裴宴转身,在长风搬来的椅子上坐下。他微微颔首,示意苟文书开口。
苟文书咽了口唾沫,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他是王兆贵的心腹,替他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其中最要紧的一桩,就是“送人”。
“送什么人?”裴宴问。
“女……女子。”苟文书低着头,“从各处收来的,有逃荒的,有被家里人卖的,也有……也有拐来的。先送到归平县王兆贵的私宅,由他筛选。长得好的,身家清白的,留下;剩下的,再送到别处。”
“别处是哪里?”
苟文书哆嗦了一下,不敢抬头:“漕……漕运码头上。有崔大人的人来接。”
崔大人。崔琰?
裴宴眼中寒光一闪:“接去做什么?”
“小人……小人不知道。”苟文书拼命摇头,“真的不知道!小人只管送到码头,交接的人自会处理。那些女子去了哪里,是死是活,小人从不过问!”
“交接的人是谁?”
“是……是崔大人手下一个姓陈的纲头。”苟文书道,“他每次都在三号码头等着,带几个船工。人交给他,就没小人的事了。”
“这些年,送了多少?”
苟文书想了想,声音越来越小:“每年……少则二三十,多则五六十。具体多少,小人没记过。但这些年加起来……”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十年,每年几十个——那是数百条人命。
裴宴沉默了很久。柴房里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王兆贵,”他终于再次开口,“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苟文书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王兆贵的生意,远不止人口贩卖。他还插手药材、丝绸、茶叶,垄断归平县大半市场。背后撑腰的,除了弟弟王兆仁,还有王兆仁的干爹崔琰。崔琰不仅是他后台,还是他最大买主。
“药材?”长风忍不住插嘴,“庆和堂囤积药材,是不是他的手笔?”
苟文书点头:“是。崔大人那边要的,说北边缺药,价格高。王大官人就大量收购,囤着等涨价。”
裴宴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张记的困境,果然和他们有关。
“还有呢?”他问。
苟文书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水月庵。”
裴宴眼神微动。
“水月庵那个水仙姑是王大官人的相好。”苟文书道,“那些女子,有些就是水仙姑送来的。她说是在庵里收留的孤女,其实好多是……是被骗来的。水仙姑得了好处,王大官人也得了货源,两人各取所需。”
柴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裴宴缓缓起身,走到苟文书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苟文书拼命点头:“有!有!王大官人那里有账本,记着每一笔买卖。还有……还有和水仙姑来往的信件。他都留着......”
裴宴冷笑。果然,这些人彼此勾结,也彼此提防。
“账本在何处?”
“在……在归平县王家大宅的书房里。”苟文书道,“有个暗格,在书架后面。小人亲眼见过大官人取放。”
裴宴转身,对长风道:“派人去归平县,盯住王兆贵。不要打草惊蛇,等京城那边的消息。”
“是。”长风应下。
裴宴最后看了苟文书一眼:“把他带下去,好好看管。留着他,还有用。”
两个侍卫上前,将苟文书拖了出去。柴房里重归寂静,只剩裴宴一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这双手批过无数公文,握过剑,执过印。此刻却被愤怒驱使有些颤抖。
数百条人命。数百个被当成货物一样买卖的女子。她们被拐骗、被略卖、被送上不知去向的船只,从此再无音信。
而始作俑者,还在逍遥法外。
裴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
愤怒无用。现在要做的,是收网。
他走出柴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行辕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一只只挣扎的手。
“郎主,”长风跟上来,低声道,“那些女子就在城东宅子里的,要不要先救出来?”
裴宴摇头:“再等等。现在救出她们,无异于打草惊蛇。王兆仁那边还没动,崔琰那边也没惊动。一旦他们察觉,销毁证据,就前功尽弃了。”
长风急了:“可她们……”
“我知道。”裴宴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不能意气用事。”
裴宴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她们会没事的。不是已经让人暗中照看,等时机一到,第一个救的就是她们。”
长风眼眶微红,重重抱拳:“小的明白。”
回到书房,裴宴重新坐在书案前。案上摊着秦海张超刚送来的密报——关于那个宋兄的调查。
宋大,宋国公府管事,宋国公堂兄之子,宋衙内的心腹。十年前曾在翠玉楼大火当晚出现,接走了玉娘。后因卷入一桩人命案,被宋国公打发回应天府老家。
应天府,离菰城不过数百里。
裴宴提笔,在舆图上应天府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快了。所有线索都在收拢,所有证据都在汇聚。等京城那边的消息一到,等找到那个宋大,就可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