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非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来:“瞧你说的,我这不是……这不是想着回来给你请安嘛。那日衙门来人,我吓坏了,稀里糊涂就跑出去了。后来听说你没事,我就想回来,可……”
“可什么?”
静非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可路上遇到些事,耽搁了。这不是一脱身就赶紧回来了嘛。”
水仙姑冷笑。她太了解静非了,这贱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什么“耽搁了”,分明是趁机跑了,还顺走了她的首饰银两。她出狱后清点东西,发现少了几件值钱的,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脱身?”她慢悠悠地问,“从哪儿脱身?那个姓周的泼皮身上?”
静非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挤出笑:“你……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水仙姑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知道你跟那个泼皮勾搭成奸,被他骗光了钱财,然后被他一脚踹开?还是知道你在宣州县混不下去了,才想起回来投奔我?”
静非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说不出话来。
水仙姑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静非比她矮半个头,此刻被她盯着,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静非啊静非,”水仙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冷意,“你跟了我这些年,我待你不薄吧?吃穿用度,哪样短了你的?可你呢?见我出事,二话不说就跑,还顺手牵羊拿走我的东西。如今混不下去了,又跑回来,想让我收留你?”
静非的腿开始打颤。她知道水仙姑的手段,那些年在庵里,凡是得罪她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有的病故了,有的云游去了再没回来,还有的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我……我……”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也是没办法……那个周扒皮,他骗我,说我跟他走,他会对我好。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水仙姑冷笑,“你倒会为自己开脱。”
她转身走回椅边,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睥睨的凝视着静非。
静非浑身胆寒,她忙涎笑着表忠心,“仙姑我的好师父,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罢!我保证,往后一定好好服侍您,再也不……”
“让我留你在庵中也不是不行。”水仙姑乜斜着她,慢条斯理地道:“但你总得有拿得出手的投靠理由罢!”
静非一愣,随即眼珠转了转:“仙姑有什么话但讲无妨,我一定照办就是。”
“那你这段时日在外,有没有听说菰城的一些事情?”水仙姑见静非如此上道,便也不再弯抹角试探她。“那个许娇杏你还记得吧!”
“仙姑说的是她呀!自然记得,也听说过不少她的事。听说她在菰城混得不错,还在什么张记生药铺坐诊,救了不少人。”
“就这些?”
静非赔笑道:“我虽在外面,也时常打听消息。那宣州离菰城不远,来往人多,偶尔能听到些风声。”
水仙姑沉默片刻,忽然问:“那赵大的事,你可记得?”
静非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如常:“记得。那夜大雨,赵大来求医,我……我假扮许娇杏,把他骗走了。”
“结果呢?”
“结果……”静非吞了口唾沫,“结果听说他媳妇难产死了,一尸两命。”
水仙姑盯着她,目光幽深:“你可知道,这事儿如今被人翻出来了?”
静非一惊:“什么?”
“有人在张记闹事,拿这事儿告许娇杏见死不救,谋害人命。”水仙姑缓缓道,“今日下午,衙门的人已经把她带走了。”
静非先是惊愕,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又敛去,换上一副担忧的样子:“那可真是……真是老天有眼。不过,这事儿会不会牵连到我……”
“牵连?”水仙姑嗤笑一声,“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
静非脸色白了白。
水仙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像无数扭曲的手。
“静非,”她背对着静非,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假扮许娇杏的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没……没有了。”静非忙道,“那夜大雨,赵大没看清我的脸,只看见我穿着灰布僧袍。后来我很快就跑了,没人知道是我。”
水仙姑转过身,看着她:“那如果赵大出来作证呢?”
静非一愣:“赵大?他……他怎么会……”
“如果有人说动他,让他指认那夜骗他的人是许娇杏呢?”水仙姑盯着她的眼睛,“你觉得他会不会认?”
静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水仙姑走回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静非,你跟着我这些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最恨的,就是吃里扒外、背信弃义的人。你跑也就跑了,偷我东西也就偷了,我都可以不计较。但你得给我一个不计较的理由。”
静非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水仙姑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放柔和了些:“你假扮许娇杏的事,如今是个把柄,也是个机会。你想留下,可以。但得帮我做件事。”
“什……什么事?”静非小心翼翼地问。
“去衙门,作证。”水仙姑看着她,眼中闪着幽冷的光,“证明那夜骗赵大的人,就是许娇杏。”
静非脸色大变:“可……可那夜明明是我……”
“是你又怎样?”水仙姑打断她,“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你?赵大只知道那夜见到个穿灰布僧袍的年轻女子,自称娇杏。至于那女子是谁,他怎么分辨得出?”
静非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水仙姑又道:“你放心,不会让你白做的。事成之后,我帮你换个地方,重新开始。银子、身份,我都给你安排妥当。你拿着钱,远走高飞,从此天高皇帝远,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
静非眼中闪过挣扎。她当然知道这是冒险,万一露了馅,她不但脱不了身,还可能被牵连进去。可她也知道,如果不答应,水仙姑绝不会放过她。
那些年在庵里,她见过太多得罪水仙姑的人的下场。
“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答应你。”
水仙姑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她伸手拍了拍静非的肩,那动作看着温和,却让静非浑身一颤。
“这就对了。”水仙姑道,“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事成之后,你就是我的大功臣。”
静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水仙姑转身,走到门口,唤来一个小尼姑:“带静非师父去厢房歇息,好生伺候着。”
小尼姑应声,引着静非往外走。
静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水仙姑:“你……你真的会放过我吗?”
水仙姑站在烛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摇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诡异。
“当然。”她说,“你我毕竟主仆一场,我怎么会害你呢?”
静非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寒意。她知道这话不能信,可她别无选择。
她低下头,跟着小尼姑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