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娇娇没有隐瞒,将下午在张记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那先来闹事的汉子,那后来哭诉的妇人,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落溪村人和水月庵香客,还有那押差手中的追牒和那句“老子就是规矩”。
裴宴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眸光越来越沉。
“赵大媳妇难产那件事,”他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娇娇垂下眼睫,沉默片刻,才道:“那夜大雨,赵大确实来求过医。但他没有找到小女,他在半路上遇到了一个人,那人自称小女,骗走了他。”
“谁?”
“水月庵的尼姑,静非。”
裴宴眸光一闪。
“小女事后才知道这件事。”许娇娇抬起头,看着他,“静非假扮小女,骗赵大说:这等污秽之事,也配来寻我?我平日行医济世,那是积德行善。妇人产育,血光冲天,最是晦气。我清清白白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沾了这晦气,往后还怎么说亲?你且回去吧,生死有命。赵大信以为真,冒雨赶回,在山里困了一夜,等他到家,他媳妇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静非为何要这么做?”
“小女之前在水月庵救了被水仙姑关押的静尘师姐。当时,是小女使了个计谋,让落溪村的村民撞破了水仙姑和王大官人在水月庵私会。水仙姑因此入了狱。后来她被王大官人使了手段放了出来,这才对小女怀恨在心。她出狱后,欲对我和静尘、静心使坏,我便带了静尘她们逃离了水月庵后山来到菰城。她无计可施,恐怕是觉得这口恶气没有出。于是视小女为眼中钉,肉中刺。静非是她的人,做些针对小女的事,不足为奇。”
裴宴沉默着。牢房里只有夜风从小窗灌进来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囚犯呻吟。
“今日那些落溪村和水月庵的人,”他缓缓开口,“都是冲着你来的。”
“是。”许娇娇坦然道,“他们早有预谋。先闹事,再造势,再有人出来作证,一环扣一环,逼张记就范,也逼小女入瓮。”
“那个指使的人——”
“不是水仙姑就是王大官人。”许娇娇打断他,目光平静,“总之,除了他们,小女想不出还有谁。”
裴宴看着她。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那双眼睛清澈坦荡,没有怨怼,没有愤恨,只有一种洞悉后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为何被陷害,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可她依旧坐在这里,不哭不闹,不求不诉,只是平静地告诉他这些。
这样的女子,他生平仅见。
“你就这么确信,是水仙姑他们?”他问。
许娇娇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安抚使,小女从不与人结怨,只有她们和小女有过节。水仙姑和王大官人在水月庵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之事,唯恐被人察觉,或许她认为我们掌握了她的秘密,怕抖落出来,所以杀人灭口。但有些人害人,却不需要理由。”许娇娇看着他,“他们只是觉得,这个人挡了他们的路,或者看着不顺眼,又或者只是因为他们能。权势在手,人命如草芥。这种事,安抚使应该见得比我多。”
裴宴没有回答。
他确实见得很多。那些年在京城,他见过太多人为了权势、为了利益、甚至只为了出一口气,便肆无忌惮地践踏他人。他以为他已经习惯,已经麻木,已经能冷眼旁观。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坐在牢房里、身上沾着灰、却依旧背脊挺直的女子,他忽然觉得,那些他以为的习惯和麻木,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壳。
壳下,还有东西在动。
“安抚使。”许娇娇忽然开口。
裴宴回过神,看着她。
许娇娇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您今晚来,小女很感激。但您……不该来的。”
裴宴没有接话,只问:“为何?”
“因为您是钦差。”许娇娇认真地看着他,“您要查的是大案,要对付那些大人物、还有他们背后的人。小女这点事,不过是他们设的一个局,目的就是要分散您的精力,打乱您的部署。您若为了小女分心,就正中他们下怀了。”
裴宴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许娇娇继续道:“小女信得过安抚使,也信得过朝廷的法度。归平县衙要审,就让他们审。小女问心无愧,不怕对簿公堂。安抚使只需安心查自己的案子,不必为小女……”
“许娘子。”裴宴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许娇娇一怔。
裴宴看着她,月光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亮光,让那双总是冷峻的眼眸,此刻显得格外深邃。
“你说的这些,本官都明白。”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但你有一件事不明白。”
许娇娇问:“什么事?”
裴宴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是本官请来协助查案的人。你被诬陷,被关进大牢,本官若视而不见,算什么?”
许娇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止住。
“放心。”裴宴站起身,低头看着她,“归平县这处,本官自有安排。你先在这里委屈几日,最多三日,本官会让你出去的。”
许娇娇仰头望着他。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面容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
“安抚使,”她轻声问,“您不怕这是圈套?”
裴宴唇角微微扬起,那弧度很浅,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圈套又如何?本官既然来了,就不怕他们设圈套。”
许娇娇心头一颤。
她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裴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走回来,放在她掌心。
那是一块令牌,沉甸甸的,刻着钦差独有的纹样。
“拿着。”他道,“若有人敢对你用刑,就亮出来。归平县的人再大胆,也不敢动钦差的人。”
许娇娇握着那块令牌,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却又莫名烫人。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只看见裴宴已经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甬道里渐渐走远,玄色氅衣的下摆轻轻飘动,像夜色中掠过的风。
长风跟在他身后,经过牢房门口时,冲她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敬佩,有安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脚步声渐渐远去。牢门没有锁,老牢子陪着笑跟在后面,一路点头哈腰。
许娇娇依旧坐在那方月光里,低头看着掌心的令牌。月光落在上面,映出冰冷的金属光泽。她握紧它,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她抬起头,望向那扇半开的牢门。甬道深处已不见那人的身影,只有夜风穿堂而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已是子时了。
许娇娇收回目光,将令牌小心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还揣着那个没吃的馒头,已经凉了,可她舍不得吃。
她重新靠回墙上,闭上眼。
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那张冷峻的脸,那双向来沉静此刻却闪着光的眼睛,那句“本官既然来了,就不怕他们设圈套”。
他说让她等三日。
她信他。
夜风从小窗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许娇娇蜷起身子,将那方令牌和那个馒头护在怀中,唇角微微扬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异世,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牢门外,裴宴大步走出大牢。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凛冽。他站在台阶上,望着头顶那轮半残的月亮,深深吸了一口气。
长风跟上来,低声道:“郎主,回行辕吗?”
裴宴没有回答。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归平县衙那边,是谁主事?”
长风一愣,随即道:“归平县尊姓周,名景明。据说和王兆仁有些来往。”
“周景明。”裴宴咀嚼着这个名字,眸光冷了下来,“明日一早,让人去查查这个周景明。还有那个押差,叫什么?”
“属下这就去查。”长风应道。
裴宴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他没有立刻催马,只勒着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沉沉的牢房。
高墙深院,墙头布满铁蒺藜。月光下,那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着,像一张沉默的嘴。
他想起她坐在月光里的样子。背脊挺直,目光清澈,明明身处囹圄,却像是在自家院中那般坦然。她吃的馒头,小心翼翼收起的那个,说“留着明天还能撑一撑”时认真的语气。
裴宴攥紧了缰绳。
“回行辕。”他沉声道。
两骑快马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秋风卷起满地黄叶,追着他们的影子一路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