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尤其奇怪。明明累得很,躺下却怎么也闭不上眼。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慌慌的。
她翻了个身,透过窗纸看着外面的月光。月色很好,银辉洒了一地,映得窗前的月季都泛着光。
“怎么了?”身边传来静尘轻声的问。她今夜怕许娇娇一个人害怕,过来陪她睡。
“没事。”许娇娇轻声说,“就是睡不着。”
静尘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也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许娇娇转头看她。月光下,静尘的眉头微微蹙着,眼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忧虑。
“你也感觉到了?”
静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就是……心慌。”
两人沉默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旺财忽然叫了一声。那叫声短促,像是被什么惊着了,随即又安静下来。
许娇娇坐起身,侧耳倾听。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旺财?”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静尘也坐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许娇娇披衣下床,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光洒满青石地面,那丛月季开得正好,暗香浮动。旺财趴在窝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她正要关门,忽然看见——
院墙外的暗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快得像错觉。可她看见了。
许娇娇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没有出声,只静静盯着那个方向。月光下,院墙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色衣裳的人,正贴着墙根,慢慢往院门的方向移动。
许娇娇的呼吸凝住了。
她悄悄掩上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转身,她快步走回榻边,从枕下摸出那把药刀。从归平县回来后,她就一直放在身边。
静尘看见她的动作,脸色也变了。她没有出声,只无声地下了床,跟到许娇娇身边。
两人贴着门,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夜风呜咽,树叶沙沙。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院墙外,崔娘子贴着墙根站着,浑身发抖。
那个布包就在她怀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她只需淋上火油,划一根火柴,一切就结束了。
可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堵墙,看着墙里透出来的微弱灯光。
那里面住着什么人?一个年轻的女医,两个尼姑,还有一条狗。那女医她见过,和气,温和,对她女儿都客客气气的。刘寡妇说,那是好人,救过许多人。
好人。
水仙姑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你跟我说好人?你放火烧死二十三个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们是不是好人?”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说好人?她手上沾着血,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再多沾几个,又有什么区别?
崔娘子闭上眼,手颤抖着,从怀里取出那个布包。
火油的腥气直冲鼻腔。她慢慢揭开盖子,那液体的晃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步。再一步。
她走到院门前。门是木头的,老旧,一碰就吱呀作响。她不敢碰门,只蹲下身,将火油往门缝里倒。
液体渗进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她倒完一包,又从怀里摸出第二包——水仙姑给了她两包,说是够用了。
继续倒。
门缝,墙根,窗棂。她像梦游一样,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最后一包倒完,她站起身,从袖中摸出火折子。
火折子很小,握在掌心,凉得像冰。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被火油浸透的木缝,只要划一下,只要一下,火就会烧起来。烧掉这扇门,烧掉这个院子,烧掉里面所有的人。
就像十年前那样。
十年前。
她忽然想起那晚,翠玉楼的火光冲天。她站在后巷,看着那些尖叫着往外跑的人,看着那些被浓烟吞没的窗口……那些人,都死了。
二十三条人命。
她的手上,沾着他们的血。
崔娘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火折子在掌心滚来滚去,却怎么也划不下去。
为什么?
她问自己。为什么下不去手?
因为那些人无辜?因为许娇杏是好人?因为她女儿也在隔壁,火一旦烧起来,会不会蔓延过去?
还是因为——
她已经不想再杀人了。
崔娘子猛地睁开眼。月光下,她的眼中满是泪水。
她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她把火折子攥紧,转身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她猛地回头。月光下,一个人影正站在巷口。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正是水仙姑。
“怎么?”水仙姑慢慢走近,“下不去手?”
崔娘子的腿软了。她想跑,可一步都迈不动。
水仙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火油的痕迹,又看看她手里的火折子,笑了。
“好,你下不去手,我来。”
她伸手,从崔娘子手中夺过火折子。崔娘子想抢回来,却被她一把推开,踉跄着跌倒在地。
水仙姑拿着火折子,走向院门。
“不……”崔娘子挣扎着爬起来,想追上去,却被水仙姑回头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冷得像冰,带着杀气。
“你再动一步,我先杀了你,再杀你女儿。”
崔娘子僵住了。
水仙姑转过身,对着那扇门,缓缓举起火折子——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
几道黑影从暗处冲了出来,为首那人,正是长风。
水仙姑脸色大变。她来不及点火,转身就跑。
可她只跑出几步,就被两个青衣汉子拦住了去路。
前有拦路,后有追兵。
水仙姑站在巷子中央,月光照着她惨白的脸。她看着那些围上来的人,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绝望的嘶鸣。
长风走到她面前,冷冷道:“水仙姑,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水仙姑没有说话。她只是笑着,笑着,笑到最后,眼泪都流了出来。
崔娘子瘫坐在墙角,浑身发抖。她看着这一切,看着水仙姑被按住,看着长风带人检查那些火油的痕迹,看着那扇险些被点燃的院门……
门忽然开了。
许娇娇站在门内,披着外衣,手里握着那把药刀。她看着外面的混乱,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崔娘子,看着被押住的水仙姑,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长风快步走过来,低声道:“许娘子,没事了。这贼尼姑想放火,被咱们当场擒获。”
许娇娇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崔娘子身上。
崔娘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许娇娇沉默片刻,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为什么?”她问。
问她为什么没有点火,还是问她为什么要点火?
崔娘子眼神有瞬间的茫然,接着眼中浮上惊怕、愧疚、后悔、绝望与一丝解脱的神情来。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捂着脸,嚎啕大哭。
夜风穿巷而过,吹散了火油的腥气。月光洒在这一地狼藉上,照着那个被押住的水仙姑,照着那个痛哭的崔娘子,也照着站在门内神色复杂的许娇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