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释然。师父的仇,终于报了。
有悲哀。师父死了八年,尸骨才得以重见天日。
还有一丝……怜悯?不,不是怜悯。是对那些死去的人的悲悯,是对那些被糟蹋的生命的惋惜。水仙姑该死,可那些死了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师姐。”许娇娇轻轻握住她的手。
静尘转过头,看着许娇娇。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沉静的悲悯。她忽然明白,娇娇和自己一样,心里不是只有痛快,还有更多的沉重。
“我没事。”静尘轻声道,“就是……想起师父了。”
许娇娇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
囚车继续缓缓前行。水仙姑的目光依旧在人群中游移,最后又一次落在许娇娇身上。那目光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许娇娇迎着她的目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水仙姑听见。
“了尘师父在看着你。”
水仙姑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囚车从许娇娇面前驶过,继续往前。水仙姑回过头,还想再看,却被人群挡住了视线。
许娇娇没有再看她。
第五辆囚车驶过,静非蜷缩在里面,始终没有抬头。她没有看见静尘和静心,也许看见了,却不敢认。
囚车队缓缓远去,往府衙的方向去了。人群渐渐散开,议论声却久久不息。
王氏忽然叹了口气:“唉,那个崔娘子……我见过她几回,看着挺和善的一个人,怎么也……”
许娇娇沉默片刻,轻声道:“也许她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王氏一愣,“被逼着杀人放火?”
许娇娇没有解释。有些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崔娘子有罪,这是毫无疑问的。可她也是受害者。十年前那场大火,她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被人当成了棋子。
可这话说出来,又有多少人能懂?
“走吧。”许娇娇转身,“囚车走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四人沿着街边往回走。路过一个茶摊时,卖茶的陈婆子认出了她们,招呼道:“许娘子,看热闹去了?那几个坏人抓着了,可算是老天开眼!”
许娇娇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陈婆子又说:“听说是那个钦差天使亲自办的案?啧啧,那可真是个好官!咱们老百姓,就指着这样的官活呢!”
许娇娇的笑意深了些。她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时,刘寡妇正站在自家门口,伸长脖子往外望。见她们回来,连忙迎上来。
“许娘子!静尘师父!静心师父!王婶子!你们可回来了!”她拉着许娇娇的手,眼眶都红了,“我听说了,那些坏人被抓住了!水月庵那个妖尼姑也抓住了!太好了!太好了!”
许娇娇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刘大娘,没事了。”
刘寡妇抹着眼泪,连连点头:“好,好。往后你们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安心过日子。
许娇娇听着这句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水仙姑落网了,王大官人落网了,那些威胁她们的人,都进了大牢。往后,总算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可她也知道,真正的大鱼,还没有落网。
崔琰。那个手掌江南漕运的大人物。那个和水仙姑、王大官人、王兆仁勾结了这么多年的人。他还在发运使的位置上坐着,还在等着消息。
他能等来什么?
许娇娇不知道。但她知道,裴宴不会放过他。
回到小院,静尘去烧水泡茶,静心去喂旺财,王氏坐在槐树下歇息。许娇娇一个人在屋里坐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块令牌。
那是裴宴给她的。他说,若再有人欺负她,就亮出来。
如今,没有人能欺负她了。
可她却没有把令牌还回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得。
令牌在掌心,冰凉的触感,却又莫名温热。她想起他站在大牢门口的背影,想起他说“必亲迎汝出”时的眼神,想起他在水月庵后山看着那些枯骨时沉默的样子。
许娇娇将令牌贴在心口,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传来静尘的声音:“娇杏,茶好了。”
她睁开眼,将令牌小心收好,推门出去。
槐树下,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喝着茶,说着话。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唉,那个崔娘子……”王氏又提起了她,“她家里还有个女儿吧?才十二三岁。她这一进去,那孩子怎么办?”
静尘沉默片刻,道:“听说她丈夫崔旺没有抓到,不见了。那孩子……怕是没人管了。”
许娇娇放下茶杯,轻声道:“会有办法的。”
王氏看着她:“什么办法?”
许娇娇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但她知道,那个孩子是无辜的。就像当年的静心,就像那些被拐卖的女子,就像所有被这场罪恶牵连的无辜者。
总会有办法的。
日头渐渐升高,小院里渐渐热闹起来。刘寡妇端了一碟新腌的萝卜干过来,说是给她们下茶。隔壁李木匠家的媳妇也过来了,抱着孩子,说是孩子这几日有些咳嗽,想请许娘子看看。
许娇娇给孩子把了脉,开了个简单的方子,让那媳妇去张记抓药。那媳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送走她,许娇娇站在院门口,望着巷子深处。
那里,崔家的门紧紧闭着。
她想起昨夜,崔娘子跪在院门口,哭着说“我做不到”。想起她浑身发抖的样子,想起她眼中的绝望和挣扎。
那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母亲。
可那也是一条沾满了别人鲜血的路。
许娇娇收回目光,转身回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