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放火?”
崔娘子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望着前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因为……因为民妇恨。”
“恨谁?”
“恨老鸨。”崔娘子的声音渐渐平稳了些,可那平稳底下,是更深的绝望,“民妇八岁被卖进翠玉楼,在那里面活了六年。六年里,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饿肚子是常有的事。那些姑娘们瞧不起民妇,老鸨拿民妇当牲口使。民妇想过逃,可逃不出去。想过死,又舍不得这条命。”
她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水娘挑中民妇做贴身丫鬟,民妇以为日子能好过些。可水娘比老鸨还难伺候,动辄打骂,稍有不顺就拿民妇出气。民妇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什么时候能过上人的日子。”
堂下静悄悄的,只有崔娘子的声音在回荡。
“后来……后来崔旺找到了民妇。”
赵明远目光一凝:“崔旺?可是崔琰的义子,你的丈夫?”
崔娘子点了点头:“是。他小时候和民妇是邻居,两家挨着住。后来他家败了,民妇家也败了,就失散了。他不知怎么打听到民妇在翠玉楼,就托人给民妇带话,说……说有办法救民妇出去。”
“什么办法?”
崔娘子的声音更低了:“他说,只要民妇帮他做一件事,他就能救民妇出去,让民妇和他一起过日子,再也不受那些苦。”
“什么事?”
“放火。”崔娘子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说腊月二十三那晚,戴明书会来翠玉楼,点水娘的牌子。只要民妇趁他们不注意,在门口倒上火油,点一把火,就能烧死戴明书。戴明书死了,忠勤伯府就乱了,没人会注意民妇,他就能把民妇接出去。”
堂下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有人骂“歹毒”,有人叹“可怜”,有人只是摇头。
赵明远沉声问:“你可知那晚烧死了多少人?”
崔娘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头几乎埋进胸口。
“民妇……民妇后来才知道的。二十三个人……二十三条人命……”
她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
赵明远沉默片刻,又问:“你可知道,戴明书是什么人?为何要杀他?”
崔娘子点头又摇头:“民妇知道戴明书是忠勤伯府的衙内,为何要杀他,崔旺没有说,民妇也不敢问。民妇只知道,只要点那把火,就能离开那个鬼地方,就能过上人的日子。民妇……民妇那时候只有十四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恨,只想要逃……”
她忽然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向赵明远:“大人,民妇知道错了!民妇这十多年,没有一夜不做噩梦,梦里全是那些惨叫的人,全是那场大火!民妇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人都死了,都死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堂下一片寂静。连那些原本骂骂咧咧的人,此刻也闭了嘴。
就在这时,一阵冷笑打破了寂静。
水仙姑跪在那里,看着崔娘子,笑得浑身发抖。
“好,好,好一出苦情戏。”她盯着崔娘子,眼中满是嘲讽,“玉娘,你哭得真好,说得真好。可你以为,哭几声,说几句后悔,就能把自己洗白了?”
崔娘子抬起头,看着水仙姑,眼中满是恐惧。
水仙姑慢慢直起身子,虽然跪着,可那姿态,倒像是在俯视她。
“你是被逼的,你是无辜的,你什么都不懂。放你娘的狗屁!”水仙姑的声音忽然拔高,尖厉得像夜枭,“十四岁怎么了?十四岁就该不懂事?十四岁就该放火杀人?我告诉你,罗玉娘,你比我狠多了!”
她转向赵明远,冷笑道:“大人,不用审了,我认。我就是当年的水娘,翠玉楼的头牌。那晚我没死,我扮成随儿跑了。你们要问为什么?因为我不想给戴明书那个畜生陪葬!那畜生折磨死多少女子,你们知道吗?他死一百回都便宜他了!”
“那晚,他是醉着来的,到我房里时已经人事不省,我连一杯酒都没来得及给他灌。我正想着怎么把这摊烂肉弄出去,外头就乱了。”水仙姑的眼神变得飘忽,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是随儿,那个粗使丫头,一头冲进来,拉着我就往外跑,喊着‘姑娘,着火了,救救我’。她吓坏了,手劲大得吓人,我怎么甩都甩不脱。”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
“火越来越大,烟已经灌进来了。随儿这个傻子,她拉着我,我还怎么逃。我抄起妆台上的铜香炉,照着她后脑勺砸了下去。”水仙姑说到这里脸上展出一抹残忍的笑:“这个傻子,做了我的替死鬼。我把她和戴明书那个畜生放在一处,做了一对死鬼鸳鸯......”
堂下顿时一阵骚动。
水仙姑继续说:“可罗玉娘呢?她放那把火,是因为恨老鸨,是因为想逃出去过好日子。可她想过没有,那火一点,烧死的不止是戴明书,还有那些无辜的人!翠玉楼上上下下几十口,还有那些狎客。”
崔娘子的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水仙姑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阴森森的,看得人脊背发寒。
“玉娘,这十多年你每夜做噩梦,梦见那些惨叫的人,对不对?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些人就站在你身后,天天看着你!”
崔娘子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可她浑身发抖,像是真的看见了什么。
水仙姑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厉,在公堂上回荡。
“你以为你嫁了人,换了名字,就能从头来过了?你以为那些死去的人会放过你?做梦!你手上沾着二十三条人命,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崔娘子瘫软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水仙姑跪在那里,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笑声里,有疯狂,有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快意。
“罗玉儿,你就是个杀人犯!和我一样!不,你比我更狠!我至少是被逼的,你是心甘情愿的!你为了逃出去,为了和那个男人双宿双飞,你放了那把火!二十三条人命,你背得动吗?”
“够了!”
赵明远一拍惊堂木,声音如雷。两个衙役上前,按住水仙姑,她才止住了笑。
可她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崔娘子,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崔娘子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水无声地流。她想辩解,想说自己不是心甘情愿的,想说自己也是被逼的,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水仙姑说的是真的。
那晚,崔旺跟她说,只要点一把火,就能救她出去,就能和她双宿双飞。她心动了。她真的心动了。她想着那些年受的苦,想着那些打骂,想着那些屈辱,想着终于能离开那个鬼地方,终于能过上人的日子——
她就点了那把火。
她没有想过会烧死那么多人。她没有想过那些无辜的人。她只想逃出去,只想活下去,只想和崔旺在一起。
可那些人,真的死了。
二十三条人命。
她背不动,她也逃不掉。
公堂上一片死寂。
赵明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崔氏,水氏所言,可是实情?”
崔娘子趴在地上,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呜咽:“是……是实情。”
那声音轻得像蚊蝇,可在寂静的公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明远点了点头,提起笔,在供状上写了几行字。
“画押。”
崔娘子颤颤巍巍地接过笔,在那张供状上画了押。她的手抖得厉害,那个押画得歪歪扭扭,像是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歪了。
水仙姑跪在一旁,冷眼看着,嘴角始终挂着那抹诡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