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衣的年轻男子快步走进公堂。他面容普通,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他走到裴宴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宴的眸光骤然一凝。
那变化极快,快得几乎没人察觉。可许娇娇看见了。她站在证人席上,一直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那个人。她看见他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无痕说完,退后一步,站到一旁。
裴宴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他向赵明远点了点头,低声道:“赵参军,本官有些急事,先退一步。你继续审。”
赵明远愣了愣,随即拱手道:“帅使请便。”
裴宴转身,大步往外走去。经过许娇娇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很复杂。有担忧,有安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走了。
许娇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出什么事了?
公堂外,裴宴大步走出府衙。无痕跟在他身后,长风也快步迎了上来。
“怎么回事?”裴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冷得像冰。
无痕道:“崔旺找到了。”
裴宴脚步一顿。
“在城外河道里,今早被渔户发现的。”无痕的声音更低了些,“已经泡了一夜,面目都看不清了。仵作验过,说是淹死的。”
“淹死的?”裴宴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锐利如刀。
无痕点头:“肺里有水,符合溺水之状。可属下仔细验过那尸体,后脑有一处伤,不重,但足以把人打晕。”
裴宴的眸光骤然一沉。
打晕,再推下水。
不是意外,是谋杀。
“可确认是崔旺?”
“确认。”无痕道,“崔娘子已经认过尸了。虽然面目浮肿,但她认得那衣裳,还有他手上的旧伤疤。是他。”
裴宴沉默片刻。
长风上前一步,脸上的神色更加凝重:“郎主,属下正要禀报——王兆仁昨夜在牢里自尽了。”
裴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是关押在重刑犯监牢,由专人看守,怎么会轻易死去?”
“我们安排的人员三班倒,眼睛都不眨,小的已经问过了,说没有任何人接近他。只是夜半时分,他解了腰带挂在门框上,自己吊死了。”长风接着道,“巡夜的人发现的,身子都凉了。仵作验过,除了脖子上勒痕,没有别的伤。”
裴宴没有说话。
两个消息,同时传来。
崔旺“失足落水”,王兆仁“狱中自尽”。一夜之间,两条人命,消失得干干净净。
太巧了。
巧得让人脊背发寒。
赵斌这时也跟了出来,正好听见长风的话。
“自尽?”赵斌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怒火,“我亲自安排的人看守,铁桶一般,他怎么可能自尽?”
裴宴没有回头,只沉声道:“仵作验过了?”
“验了。说是自己解的腰带,拴在窗棂上,勒死的。”长风接着道。
裴宴沉默着。
“这他娘的!”赵斌骂出声来,声音里满是愤怒,“被灭口了!这他娘的绝对是被灭口了!”
裴宴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脸上没有表情。
赵斌走到他身边,压着火气道:“阿宴,你说话啊!王兆仁是崔琰的心腹,他知道多少事?他这一死,多少证据就断了!还有那个崔旺,他是当年翠玉楼大火的直接参与者!他死了,那条线也断了!”
裴宴依旧没有说话。
长风在一旁低声道:“郎主,小的已经让人去查了。王兆仁死前,没有人接触过他,但有送饭的狱卒,送饭时我们的人都检查了饭菜,饭菜没毒,狱卒也没有夹带。”
无痕接着道:“崔旺出事那晚,也没有别人去过河道。属下已经都沿河道两岸及崔旺去过的地方都查过了。”
裴宴点了点头,终于开口:“那个给王兆仁送饭的狱卒呢?”
长风垂下头:“死了。”
裴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今早被人发现吊死在柴房里。也是腰带,也是门框。”长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沮丧。”小的无能。请郎主责罚。”
赵斌彻底忍不住了,又是一拳砸在廊柱上,砸得那柱子都晃了晃。
“他娘的!这他娘的连环套!一个接一个灭口,连传话的都杀!崔琰那个老阉狗,手伸得这么长,连大牢里的人都敢动!”
裴宴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
“无伤,”他说,“你骂够了没有?”
赵斌被他这么一看,愣了一愣,到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裴宴道:“骂没有用。崔琰杀人灭口,说明他急了。他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他顿了顿,转向无痕:“孤雁那边有消息吗?”
无痕道:“有。收到飞鸽传书,说崔琰府上有人连夜进出,像是送信的。孤雁跟着其中一人,发现那人去了扬州城外一处农庄。今早那农庄就起了火,烧得干干净净。”
裴宴的眸光一沉。
杀人灭口,销毁证据。
崔琰这是在扫尾。
“农庄里住的是什么人?”
无痕道:“属下正在查。初步打听到,那农庄是崔琰一个远房亲戚名下的,平时住着几个老弱妇孺。尚未查出具体的事物。”
裴宴沉默片刻,缓缓道:“让孤雁继续盯着。崔琰不会就此收手,他还会动。”
无痕抱拳:“是。”
裴宴转身,望向府衙的方向。公堂里还在继续审案,那些人的命运,正在被一一裁定。
可真正的元凶,还在外面逍遥。
“无伤。”他忽然开口。
赵斌上前一步:“阿宴。”
“加派人手,看管王兆贵、水仙姑、崔娘子。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送饭送水都要有人盯着。”裴宴的声音冷得像冰,“王兆仁死了,崔旺死了。剩下的这几个,不能再出事了。”
“放心,老子这一次绝不会让那帮孙子钻空子。”赵斌狠声道。
“还有许娘子那边,”裴宴接着吩咐长风,“你让暗中盯着的人,让他们小心些。崔琰若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长风心头一凛,重重点头:“小的明白。”
裴宴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转身往行辕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如松,玄色的袍子在风中微微飘动。
赵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长风,”他说,“你说阿宴这人,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事?”
长风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比咱们多。”
赵斌苦笑一声,跟了上去。
公堂内,审理还在继续。
许娇娇站在证人席上,看着静非被画押,看着王兆贵被画押,看着水仙姑那张疯狂的脸。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三条人命,终于有了交代。
可她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因为真正的元凶,还没有落网。
她想起方才裴宴离去时那一眼,想起他紧抿的唇角,想起他手指在椅背上那轻轻的一叩。
出事了。
一定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