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文书,”赵明远道,“你在王兆仁手下当差多年,可知他所犯罪行?”
苟文书连连点头:“知道知道!小的都知道!”
“从实招来!”
苟文书咽了口唾沫,开始说起来。说王兆仁这些年如何收受贿赂,如何包庇他哥哥的生意,如何替崔琰遮掩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说那些账本、那些信件,他都见过,有些还是他亲手誊抄的。
“王兆仁说过,他干爹崔琰是发运使,手掌江南漕运,得罪不起。那些账目往来,那些人口买卖,都是崔琰在后面撑着,他只是跑腿办事的。他还说,只要抱紧崔琰的大腿,这辈子吃穿不愁……”
堂下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崔琰的名字,今日已经在公堂上出现了无数次。
赵明远又问:“王兆仁可曾提过翠玉楼大火之事?”
苟文书摇头:“这个……这个小的不知道。小的只见过他和崔琰的往来信件,可那些信……那些信都是他亲手烧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赵明远让人记下供词,让苟文书画押。
苟文书被押下去时,浑身抖得像筛糠,连路都走不稳。
堂上重新安静下来。
赵明远站起身,拿起案上那厚厚一沓供状,沉声道:“今日本堂审理归平县水月庵住持水氏,本名水娘。勾结地方豪强,戕害人命,略卖妇女一案;审理景和十年腊月二十三翠玉楼大火一案;审理青坑村赵大及其媳妇王氏被害一案。经三日审理,人证物证俱全,各犯均已画押认罪。现本堂当庭宣判——”
公堂内外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音。
“人犯水氏,本名水娘,原京城翠玉楼妓人。景和十年翠玉楼大火后潜逃至江南,冒名水仙姑,任水月庵住持。在任期间,杀害前任住持了尘,埋尸庵后;勾结地方豪强王兆贵,拐卖妇女数十人,从中牟利;指使静非假扮医女许氏,致赵门王氏一尸两命;指使王兆贵杀害苦主赵大,毁尸灭迹。数罪并罚,判斩立决,秋后执行!”
水仙姑跪在那里,听着宣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公堂外的天空,那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人犯静非,水月庵比丘尼。协助水氏杀害了尘,参与埋尸;协助水氏拐卖妇女;假扮医女许氏,致赵门王氏一尸两命。数罪并罚,判绞刑,秋后执行!”
静非浑身一软,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人犯王兆贵,归平县商人。勾结水氏拐卖妇女;指使手下杀害赵大;包庇纵容其弟王兆仁贪赃枉法。数罪并罚,判斩监候,秋后复审!”
王兆贵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嘴里喃喃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人犯罗氏,原名罗玉儿,景和十年翠玉楼大火真凶。虽受人指使,然亲手纵火,致二十三人死亡,罪无可恕。判斩监候,秋后复审!”
崔娘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死了一般。
堂外的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叫好,有人叹气,有人只是摇头。
赵明远顿了顿,又继续道:“王兆仁、崔旺二人,虽已身死,然其罪行昭彰,抄没家产,以充公用。崔琰涉嫌指使杀人、贪赃枉法、包庇纵容等罪,着即革职查办,押解进京,交三司会审!”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崔琰!那个手掌江南漕运的大人物,那个在江南呼风唤雨的发运使——终于要查他了!
许娇娇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一句,心头猛地一松。她抬起头,看向公堂内那道玄色的身影。
裴宴依旧坐在那里,面容冷峻如常。可那一瞬间,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他微微颔首,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许娇娇看见了,也看懂了。
他赢了。
至少,这一局,他赢了。
赵明远一拍惊堂木:“将人犯押下去!退堂!”
差役上前,将一干人犯一一拖了下去。水仙姑经过静尘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静尘,”她轻声道,“你师父的仇,报了。”
静尘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师父慈悲,不会记恨你。可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会等着你。”
水仙姑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疯狂,只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好,好。”她喃喃道,被衙役拖了下去。
崔娘子经过许娇娇身边时,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复杂极了。有愧悔,有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哀求。
许娇娇看着她,忽然轻声道:“巧娘……会有人照顾的。”
崔娘子的眼眶猛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被衙役拖了下去。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嗡嗡作响,有人还在回味方才的宣判,有人已经开始猜测崔琰的下场。
许娇娇站在原地,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长长的舒了口气。
“娇杏。”静尘轻轻握住她的手。
许娇娇回过神,看着她。静尘的眼眶有些红,可那眼睛里,却有一种释然的光。
“师父的仇,报了。”她轻声道。
许娇娇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
静心也从旁边靠过来,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三株在秋风中相互依偎的树。
“咱们回去吧。”许娇娇轻声道,“王婶说要请我们去吃酒呢!。”
静尘和静心都笑了。
三人转身,往张记药铺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许娇娇忽然回头,看向府衙的方向。
裴宴正站在公堂门口,和赵明远说着什么。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她这边望来。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隔着秋日的阳光,他们遥遥相望。
许娇娇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浅笑。
裴宴微微颔首,那冷峻的脸上,似乎也柔和了一瞬。
然后,她转身,和师姐们一起,消失在人群中。
秋风吹过,卷起满地黄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