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癞子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医书?旧物?那房子里啥都没有,当年分房子的时候,里头就是空的。你家的东西,谁知道去哪儿了?”
许娇娇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却让张癞子莫名有些心虚。
“空的?”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对啊,空的。”张癞子梗着脖子,“你要是不信,你自己去看。那房子我们也不住,就那么空着,你想咋看就咋看。”
他身后的妇人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当家的,你……”
张癞子甩开她的手,继续道:“许娘子,不是我说你,那房子都分了七八年了,你这时候才来要东西,早干啥去了?再说了,当初分房子是村里耆老定的,你找我们也没用。你要是有意见,找耆老去。”
许娇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癞子被她看得越来越心虚,却强撑着道:“咋的?你还想抢回去不成?我告诉你,这可是镇上,有官差的,你……”
“我不抢。”许娇娇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锭银子,五两重。
张癞子眼睛一下子直了。
“这是五两银子,”许娇娇道,“买你一个准话。我家的东西,到底在不在那房子里?”
张癞子盯着那锭银子,咽了口唾沫。他身后的妇人眼睛也直了,扯他袖子的手劲更大了。
“当家的……”
张癞子咬了咬牙,一把抓起那锭银子,揣进怀里。
“在在在,”他连声道,“当年分房子的时候,屋里是有几箱子东西。那些衣物早就没了,还有些书籍,我们也不识字,一直不知如何处理,就堆在后头柴房里,这些年也没动过。许娘子您要是想要,这就去拿,这就去拿。”
他身后的妇人急了:“当家的,你……”
张癞子瞪她一眼:“闭嘴!”
许娇娇看着他那副嘴脸,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就劳烦张东家带个路。”
张癞子连连点头:“行行行,我这就带您去。娘子您稍等,我拿个钥匙。”
他转身进了后头,那妇人狠狠瞪了许娇娇一眼,也跟了进去。
静尘走到许娇娇身边,低声道:“娇杏,这人……”
许娇娇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
不多时,张癞子拿着钥匙出来,点头哈腰道:“许娘子,咱们这就走?”
许娇娇点点头,转身出了铺子。
张癞子跟着出来,看见门口那辆大马车和那几个骑马的汉子,眼珠子转了转,凑上来道:“许娘子,这几位是……”
“我的护卫,”许娇娇淡淡道,“张东家有意见?”
“没有没有,”张癞子连忙摆手,“娘子您请,您请。”
马车往落溪村而去。张癞子坐在车辕上,心里七上八下。他揣着那五两银子,既觉得赚了,又隐隐有些不安。这许娘子,当年那个又聋又哑的丫头,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不但能说话了,还穿金戴银的,还带着护卫,这到底是咋回事?
他忍不住回头往车厢里看了一眼,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到了落溪村,马车在许家老屋门口停下。
许娇娇下了车,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
房子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土坯墙,茅草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还在,只是枯死了半边。院墙塌了好几处,用树枝胡乱扎着。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眼里塞着半截木棍。
张癞子拿着钥匙上前,捅咕了半天,才把锁打开。他推开门,回头笑道:“许娘子,您请。”
许娇娇抬脚跨进门槛。
屋里黑洞洞的,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她站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了里面的光线。
堂屋里的桌椅早就没了,空空荡荡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上的泥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顶有几个破洞,能看见外面的天光。
许娇娇慢慢往里走。
这是她阿爹阿娘生活过的地方。虽然她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原主的记忆还在。她记得阿娘坐在这堂屋里纳鞋底,记得阿爹在院子里劈柴,记得自己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那些记忆模糊又遥远,却让她心里一阵酸涩。
“东西在哪儿?”她问。
张癞子忙道:“在后头柴房里,娘子您跟我来。”
他领着许娇娇穿过堂屋,从后门出去,来到一个小院子里。院子角落里堆着些柴火,还有一间低矮的棚子,那就是柴房。
张癞子推开柴房的门,一股更浓烈的霉味冲出来。他捂着鼻子往里一指:“就在那儿,那两个箱子。”
许娇娇往里一看,墙角果然堆着两只箱子。箱子上落满了灰,有些地方还长了霉斑。她走过去,蹲下身子,轻轻拂去箱盖上的灰。
箱盖上的锁看起来已经锈迹斑斑,锁扣的位置有被破坏的痕迹,看来之前他们使用蛮力打开过箱子。
许娇娇回头看了张癩子一眼,张癩子一脸讪笑,嘴里嘟囔,“书还在,书还在。”
许娇娇站起身,回头看向长风。
长风会意,上前一步,握住那把锈迹斑斑锁,用力一拧。锁“咔哒”一声断了。
许娇娇打开箱盖。
里头果然是一堆书籍,只是横七竖八的躺在里面,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已经发黄,但字迹还能看清,《黄帝内经》。
许娇娇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拿起那本书,轻轻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有力:“医者仁心,济世为怀。怀瑾自勉。”
怀瑾?这难道是许大郎的名字?
许怀瑾,好名字。许娇娇心中暗忖。
她把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阿爹,阿娘,女儿来接二老回家了。”
长风和其他人没有打扰她,静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好一会儿,许娇娇才睁开眼睛,把书轻轻放回箱子里。
“这些书,还有这两个箱子,”她看向张癞子,“我都要带走。”
张癞子连连点头:“行行行,娘子您尽管拿,尽管拿。”
许娇娇没有理他,只是低头看着那两个箱子。
长风招呼几个护卫上前,把箱子抬上马车。箱子一共两只。护卫们轻手轻脚,生怕磕着碰着。
许娇娇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破旧的柴房,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栋土坯房。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落在破旧的屋顶上,给那颓败的景象添了几分暖意。
“阿爹,阿娘,”她在心里默默道,“我带你们走。往后,再也不会让你们孤零零留在这里了。”
她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村中的土路,发出辚辚的声响。有人从屋里探出头来看,有人站在路边指指点点,许娇娇都没有理会。
她只是抱着那本《黄帝内经》,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
静尘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静心也不闹了,乖乖坐在一旁,时不时看许娇娇一眼。
马车在李婆子家门口停下。
许娇娇下了车,李婆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她怀里抱着书,眼睛红红的,李婆子什么也没问,只是上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许娇娇点点头,跟着李婆子进了屋。
又吩咐长风让人把箱子就放在车上,不用拿下来了。
“你阿爹的医书都在吗?”李婆子轻声问。
许娇娇摇了摇头,“就剩两口箱子了,其余都没了。”许娇娇深深叹了口气,“幸好留了两只箱子,张癩子说他们都不认字,本来打算烧了的,后来要搬家去镇上,到将这事给忘了,就一直放在房里。”
李婆子叹了口气:“也不知你阿娘的物件还在不。记得你阿娘活着的时候,最爱穿那些衣裳。有一回我见她穿过一件藕荷色的,好看得很,就跟仙女似的。”
许娇娇低头看着箱子,没有说话。
李婆子拍拍她的手:“好了,东西能寻回来一些,也算运气好,往后就好生收着。你阿爹阿娘要是地下有知,也该放心了。”
许娇娇抬起头,看着李婆子,轻声道:“我知道阿婆,我只想要个念想。有我阿爹阿娘的东西在身边,我心中安定许多。再说了,我阿爹是从医的,往后我多学习阿爹的医术,和阿爹一样做个好郎中。”
李婆子听了,眼眶一下子湿了。她连连点头:“好好好,你阿爹要是知道,不知道多高兴。他生前最疼你,可惜……可惜……”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着许娇娇的手。
许娇娇轻轻靠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窗外,夜幕慢慢降临,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吠,远处山影朦胧,一切都在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