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这是《楚辞》里的话,比喻人怀有美玉般高洁的品德。
莫非许大郎的名字是怀瑾,许怀瑾?
若是本名,那这名字取得极有讲究。能取出这个名字的人家,必定是读书识礼的,绝不会是普通农户。
静尘在旁边也很惊讶,“娇杏,你阿爹阿娘我估摸着出身不凡。”
许娇娇点点头,“恐怕是。”
她把玉佩也收好,继续翻找。暗格里还有一个油纸包,她打开来,里面竟然是一叠信。
信纸也泛黄了,但保存得很好。她数了数,一共七封,信封上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端正的楷书,有飘逸的行书,但收信人的名字都一样——
“许怀瑾亲启”。
寄信人的地址,有京城,有苏州,有杭州。最早的一封是二十年前,最晚的一封是十六年前。
许娇娇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抽出最上面的一封,打开来,信纸上的字迹端庄工整,开头的称呼是:
怀瑾兄如晤:
春寒料峭,伏惟尊候佳胜。弟在京一切如常,唯驰仰无已,时念当年与兄把酒论医、夜话西窗之乐。近闻朝中颇有议论,兄在外切宜珍重,诸事谨慎。待天暖时,当图一晤。
匆匆奉状,不宣。
弟文塬顿首
许娇娇又拆开另一封,这封是苏州寄来的,字迹清秀,像是好友所写:前日得友人书,言及京中巫蛊一案,朝野震动,闻兄能全身而退,弟心稍安。此事牵连甚广,兄暂避锋芒,实为上策。弟在苏州一切如旧,唯以诗酒自娱,驰想吾兄昔日豪谈,不胜怅怅。
天寒,惟珍重。不具。
弟安之再拜
巫蛊案?这三个字让许娇娇心头一震。
阿爹,莫非和朝中的巫蛊案有关?
她急忙又看另一封信,这封是杭州寄来的,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成:怀瑾兄:
急足至,得闻朝中奸党密谋,恐对兄不利。弟已恳托朝中熟人从中斡旋,兄务必慎行藏、谨言语,切莫暴露行踪。待风波稍定,弟当再报。
此间事急,不多及。惟千万珍重。
没有落款,但字里行间的关切与焦急,扑面而来。
许娇娇捧着那些信,手心有些冒汗。
十六年前,二十年前。那时候阿爹还叫许怀瑾,还和京城的家人、苏州杭州的朋友有书信往来。他读过那么多医书,写得一手好字,医术高明,谈吐不凡,他本不该是一个山里的猎户。
是什么让他放弃了从前的一切,带着阿娘躲到这深山里来?
是那场朝中的巫蛊案吗?是有人在追杀他吗?
她又想起柳氏的诗:“二十年来如一梦。”二十年前,正好是阿爹阿娘来落溪村定居的时候。从那时起,他们隐姓埋名,一个成了猎户许大郎,一个成了农妇柳氏,再也没提过从前。
可那“横塘路”“桃花坞”呢?那是阿娘的故乡吗?
许娇娇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静尘出去端着一碗热水进来,见她脸色不对,忙放下碗,轻声问:“娇杏,怎么了?”
许娇娇抬起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郑重与疑惑:“师姐,我阿爹阿娘……恐怕不是病故的。”
静尘一愣,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别急,慢慢说。”
许娇娇把那些信递给她,又把那块玉佩拿给她看:“你看,我阿爹本名叫许怀瑾,这玉佩是他贴身带的。还有这些信,是二十年前他的朋友写来的。最后一封说,京中奸党密谋,欲对他不利,让他谨慎,切莫暴露行踪。”
静尘一封封看过去,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许娇娇低声道,“阿爹进山打猎遇到黑瞎子,真的只是意外吗?阿娘伤心过度病故,真的只是伤心吗?他们躲了这么多年,突然就接连出事,会不会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静尘已经明白了。
“你想查清楚?”
许娇娇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那些事都过去十几年了,查起来谈何容易。可若是不查,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静尘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先别急。这些东西,你收好。眼下先把铺子里的事理顺,再从长计议。”
许娇娇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信和玉佩重新包好,放回箱子里。又把那本医案拿出来,继续翻看。
翻到最后一本时,她发现那是一本单独的册子,封面没有写字。翻开一看,里面是许大郎的随笔,有行医感悟,有生活琐事,还有偶尔的感慨。
她一页页翻过去,忽然停住了。
这一页上,字迹格外潦草,墨迹也有深有浅,像是写写停停,心中激荡难平。上面写着:
“医家自勉:一曰仁,无仁心不可为医,见病者之苦,当如己之苦;二曰精,无精术不可为医,生死之间,毫厘之差,千里之谬;三曰慎,无慎思不可为医,用药如用兵,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四曰淡,无淡泊不可为医,医者非商贾,不可逐利忘义。若能守此四者,方不负医者之名。”
许娇娇看着这段话,心中涌起一股敬意。这是阿爹从医数十年的心得,字字恳切,句句发自肺腑。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一些零散的记录。翻到最后几页时,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这一页上,只有短短几句话,字迹却比前面都要用力,墨迹深深印在纸上,几乎透到背面:
“匆匆二十载,时闻旧京事。一朝蒙冤久,何日得天顾。物是人非事事休,无语泪先流。妻病日笃,余心如刀绞。若苍天有眼,何以至此?若苍天无眼,吾复何言?”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似乎是后来添上去的:
“杏儿尚幼,余夫妻若有不测,此女何辜?老天爷,你睁睁眼罢!”
许娇娇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捧着那本笔记,泪水滴在纸上,洇湿了那些字。
许大郎和柳氏,他们心里藏着多少事,受了多少苦,到死都没有说出来。他们怕连累女儿,所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留。可那些往事,那些冤屈,那些无法言说的痛,都在这本笔记里,在这几封信里,在这块玉佩里。
他们不是普通农户,他们是被人追查、被迫躲藏的可怜人。
“阿爹,阿娘,”许娇娇低声道,“你们放心。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查清楚。你们受的冤屈,你们的从前,我都会一点一点找回来。”
她合上笔记,把箱子盖好。
窗外,夜色已经深了。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味,静心在院子里喊:“吃饭啦!”
许娇娇擦干眼泪,站起身。
门外传来静尘轻轻的脚步声,还有静心叽叽喳喳的说笑声。这是她的家,她的亲人,她的现在。
可那个遥远的过去,那个藏着秘密的二十年前,她也绝不会放过。
总有一天,她要弄清楚,许怀瑾是谁,柳氏是谁,他们为什么躲到这里,又是谁害死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