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娘有了去处,茴香也跟着去了。两个半大孩子,总算没有流落街头。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许娘子,”刘寡妇在一旁问,“你们今儿打算逛到什么时候?晌午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听说街口有家卖馄饨的,味道极好。”
许娇娇回过神,笑道:“好啊,正好饿了。”
静心一听有馄饨吃,眼睛都亮了:“馄饨馄饨!我要吃大碗的!”
虎子也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刘寡妇:“阿娘,我也想吃馄饨。”
刘寡妇笑着捏捏他的脸:“好好好,都吃都吃。”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庙会走去。
越往府学街走,人越多。到了街口,简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叫卖声、吆喝声、笑闹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有炒货的香,有炸糕的油,有糖葫芦的甜,还有烤羊肉串的膻,混在一起,竟也不难闻。
静心眼睛都亮了,拉着许娇娇就往里挤:“走,咱们去那边看看!那边有杂耍!”
许娇娇被她拽着,身不由己地往人群里挤。静尘在后面跟着,嘴里叮嘱着“慢些,别挤散了”,却也被人群裹着往前走。刘寡妇牵着虎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摔着”。
杂耍的场子设在街心的一处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静心个子小,踮起脚尖也看不见,急得直跳。许娇娇拉着她往前挤,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场中正表演着喷火。
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手里举着一根火把,深吸一口气,对着火把猛地一吹。一股烈焰从他嘴里喷出,足有三尺长,映得周围的人脸都红了。
人群爆发出喝彩声,有人往场中扔铜钱,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静心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这不会烧着嘴吗?”
旁边一个老汉听见了,哈哈笑道:“小姑娘,这是练出来的功夫,烧不着,烧不着。”
静心将信将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
接下来是吞剑。
另一个瘦高的汉子拿出一柄长剑,剑身寒光闪闪,足有两尺长。他仰起头,将剑尖慢慢插入口中,一寸,两寸,三寸……竟真的把整柄剑吞了进去,只留剑柄在外。
人群又是一阵惊呼,静心紧紧攥着许娇娇的手,手指都掐进肉里。虎子也看得呆了,小嘴张得圆圆的,连手里的风车掉了都不知道。
刘寡妇捡起风车,笑骂:“看把你吓得。”
最后上场的是个猴子。
那猴子穿着红褂子,戴着瓜皮小帽,在场上翻跟头、作揖、推小车,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逗得人哈哈大笑。有个孩子往场中扔了颗花生,那猴子捡起来,剥了壳吃了,又冲着那孩子作了个揖,把一众人逗得更乐了。
静心也忘了害怕,笑得前仰后合,学着那猴子的样子,冲许娇娇作了个揖。
许娇娇笑骂:“没规矩。”
虎子也被逗笑了,扯着刘寡妇的袖子:“阿娘阿娘,那猴子好厉害!”
看完杂耍,一行人又去逛了其他摊子。买了糖人、买了风车、买了绢花、买了香囊。静心恨不得把整条街都搬回家去,若不是静尘拦着,她能把兜里的压岁钱都花光。虎子也得了根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渍,小脸笑得跟花似的。
日头渐渐升高,快到午时了。许娇娇肚子有些饿,便提议去街口那家馄饨摊。
一行人到了馄饨摊,找了个位置坐下。那摊子虽简陋,馄饨却是一等一的好吃。皮薄馅大,汤鲜味美,一碗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虎子吃得头都不抬,小嘴鼓鼓囊囊的,看得刘寡妇直笑:“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静心也吃得欢,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真好吃……”
许娇娇夹起一个馄饨,放进嘴里。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忽然想起阿爹医案里的那句话:医者仁心,济世为怀。
仁心不只是对病人,对世间万物,都该有一分悲悯。
巧娘有人养着,她便不必再挂念了。
吃完馄饨,一行人又逛了一会儿,直到日头偏西,才意犹未尽地往回走。
回到柳枝巷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刘寡妇牵着虎子回了自家院子,虎子回头冲她们摆手:“姐姐们再见!”
静心也冲他摆手:“虎子再见!”
院门关上,巷子里安静下来。
许娇娇站在院子里,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静尘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还在想那个孩子?”
许娇娇摇摇头,又点点头:“想过了。如今不想了。”
静尘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温柔。
静心从屋里探出头来:“娇杏,师姐,进来吃饭啦!我买了庙会上那个酱肘子,热一热就能吃!”
许娇娇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暮色沉沉。
她笑了笑,收回目光,走进了那一片温暖的灯光里。
身后,院子里的那株月季还在开着,几朵粉色的花在暮色中轻轻摇曳。旺财趴在窝边,眯着眼睛打盹,偶尔动动耳朵,又继续睡去。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鞭炮响,是有人在送穷土。
破五过了,年就算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