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替她找到了。
窗外,杏花正盛。风吹过,花瓣飘落,有几片落在窗台上。
裴宴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他要写信给她。
告诉她,她的伯父可能还活着;告诉她,许家的冤案,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告诉她,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陪她走下去。
笔尖落下,字迹挺拔如松:
“许娘子惠鉴:
京中调查已有眉目。令尊确系太医院医正许怀瑜之胞弟,名怀瑾。令伯怀瑜,流放岭南后遇赦,曾于十五年前在京西置产,或尚在人世。详情容当面禀。
春暖,珍重。
裴宴顿首”
他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唤来明月。
“八百里加急,送往菰城。”
明月接过信,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裴宴站在窗前,望着那封信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想,她收到信后,会做什么呢?
会不会立刻启程进京?会不会带着那两个师姐一起来?会不会……
他忽然弯了弯嘴角。
会的。她一定会来。
二月末,菰城柳枝巷。
许娇娇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静心在一旁逗旺财玩,静尘在厨房里熬粥。初春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院门忽然被敲响。
静尘去开门,进来的是长风。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手里捧着一封信。
“许娘子,”长风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郎主从京城来信了,八百里加急!”
信是午时到的,许娇娇申时便收拾好了行囊。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阿爹留下的医书和信件,阿娘那件藕荷色襦裙,还有那块刻着“怀瑾”的玉佩。静尘和静心的包袱更简单,一人一个小包袱,连换洗衣裳都只带了两身。
“带这么少?”许娇娇看着她们,“京城远着呢,来回一趟不容易。”
静尘笑笑:“不够再买。你不是说,京城什么都有吗?”
静心在一旁猛点头:“对对对!我要买京城最时兴的衣裳,还要吃京城最好吃的点心!娇杏,你说的那个什么‘八珍糕’,真的有八种料吗?”
许娇娇被她逗笑了:“去了就知道了。”
话虽如此,可静心那句“什么都有”,让她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京城什么都有,可京城也有她从未见过的人,从未经历的事。那个高高在上的郑国公府,那些世家贵女们看她的目光,还有……他。
他真的会来接她吗?还是只是客气一句?
她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很短,可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令伯怀瑜,或尚在人世”——这是她从未想过的可能。她以为阿爹阿娘死了,这世上就再没有亲人了。可如今,竟还有一个伯父,可能活着。
还有那句话:“详情容当面禀。”
当面。
他是想见她。不是隔着信纸,不是托人传话,是当面。
许娇娇把那封信小心折好,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贴在心口。
不管京城有什么,她都要去。
第二日一早,天色刚蒙蒙亮,许娇娇便带着静尘静心出了门。刘寡妇听说她们要去京城,非要塞给她们一包自家腌的咸菜和一串铜钱,说“穷家富路,路上多带些铜板总是好的”。虎子抱着静心的腿不肯撒手,眼泪汪汪的,静心哄了半天,答应回来给他带京城的花生糖,他才勉强松开手。
“许娘子,你们可要早些回来啊!”刘寡妇站在巷口,拿袖子抹着眼睛,“我这老婆子,还等着你们回来过年呢!”
许娇娇鼻子一酸,点了点头:“刘婶放心,我们一定回来。”
马车辚辚驶出巷口,许娇娇回头望去,刘寡妇还站在那里,虎子也站在那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
菰城这些年,从一个人孤零零地逃出来,到有了师姐们陪着,有了张记的活计,有了刘寡妇这样的邻居,有了那些信任她的病人。这个小城,已经是她的家了。
可家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