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娇娇却没有睡意。
她坐在小桌边,点着一盏油灯,继续翻看阿爹的医案。
这几本医案,她已经翻过无数遍了。可今晚,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
她拿起那本最厚的,一页页翻过去。翻到中间时,她忽然觉得手感有些不对——书页比别处厚了一些。
她仔细看了看,发现那几页之间,似乎夹着什么。
她把书页分开,借着灯光细看。
书脊处,有一道细细的缝隙。那缝隙很隐蔽,若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许娇娇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取出一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把那道缝隙挑开。
里面,藏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封面上没有字。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些卷翘,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许娇娇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阿爹那熟悉的笔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可这一次,写的不是医案,而是一个个名字和地址。
“京城,东华门外,甜水巷,张家老店,找张掌柜。此人可信。”
“京城,城南,柳树胡同,第七家,陆二郎。故交,可托。”
“京城,太医院,郑医正。此人不可信,慎之。”
“京城,刑部,杜主事。旧识,但已多年未见,需探。”
“京城,城西,法源寺,住持慧明。此人可问当年旧事。”
许娇娇一页页翻下去,越看心跳越快。
一页,两页,三页……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地址,足有十几个。有的人名后面还画了圈,有的人名后面打了叉,有的人名后面写着“可信”,有的人名后面写着“不可信”。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目光定住了。
那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前面都要用力,墨迹深深印在纸上,几乎透到背面:
“若有不测,杏儿可持此册进京,去寻我的阿兄怀瑜。兄在京城西柳树胡同置产,以‘许安’之名。切记,切记。”
许娇娇捧着那本薄册,手在发抖。
阿兄怀瑜。
阿爹的哥哥,她的伯父。
他果然还活着。
至少,阿爹写这本册子的时候,他还活着。
柳树胡同,第七家。
她把这个地址牢牢记在心里。
下面还有几行字,是阿爹后来添上去的,字迹比前面潦草:
“陆展,流放岭南后遇赦,曾与兄同返京城。其人有子,名昭,比杏儿大五岁。流放途中,兄言与杏儿保了一媒,乃陆兄之子昭,割玉为誓,约为婚姻。玉分两半,各执其一。只是,杏儿自出生便有宿疾,曾欲与兄言及,只恐累及杏儿名声,有所隐瞒。如今想来尚觉惭愧,若日后杏儿进京,陆家愿意相认则罢。若不愿相认,也不必强求。”
许娇娇怔住了。
割玉为誓,约为婚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颈间那块玉佩,曾她以为那是阿娘留给她的,她一直贴身戴着,从不离身。玉佩是半块,断口参差,一看就是被人刻意掰开的。
原来,这就是另一半的由来。
陆昭。
这个名字,她第一次听说。
她想起李婆子转述阿娘的话,“我家娇杏有造化,往后去了京城,当有一门好亲。”
原来阿娘说的“好亲”,是这个。
许娇娇把那本薄册合上,贴在胸口,久久没有动。
窗外,夜风吹过,河水轻轻拍打着船身。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她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
竟然,就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未婚夫。
那个陆昭,如今在哪里?他知不知道这桩婚约?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应该早就忘记了吧!最好早就忘记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应该早就成亲了才是。
许娇娇有些头疼地敲了敲脑袋。
翌日清晨,船又开了。
许娇娇起得早,站在甲板上看日出。晨光从河面上升起,把整条运河染成金红色。远处有渔船驶过,渔夫撒网的剪影映在朝霞里,像一幅画。
“许娘子起得早。”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许娇娇回头,是昨日那个书生。他今日气色好多了,脸色不再那么苍白,说话也不再咳个不停。
“公子的咳疾好些了?”许娇娇问。
那书生拱了拱手,感激道:“多谢娘子的药,昨夜睡了个安稳觉,今早起来,竟没怎么咳了。姑娘的医术,真是高明。”
许娇娇笑了笑,没有多说。
那书生站在她身边,也望着远处的朝阳,忽然叹了口气。
“许娘子是要进京?”
许娇娇点点头。
“娘子是去探亲?还是……”
“寻亲。”许娇娇道,“找我伯父。”
那书生“哦”了一声,又道:“娘子可知道,京城最近不太平?”
许娇娇心头一动,看向他:“怎么个不太平法?”
那书生压低声音,道:“我也是听人说的。前些日子,京城里忽然有人翻出一桩旧案,叫什么……‘巫蛊案’。说是二十年前的事,牵扯到不少人家。如今有人上书朝廷,要重审此案。京中人心惶惶,都在议论这事。”
巫蛊案。
许娇娇心头一凛。
阿爹的信里,那些故交的信里,反复提到的,不就是“巫蛊案”吗?
“公子,”她尽量让声音平静,“那个巫蛊案,你知道多少?”
那书生挠挠头:“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只听说,当年有人诬陷太子,说太子用巫蛊诅咒先帝。后来太子登基,成了今上,那案子就被压下去了。如今不知怎么的,又被人翻了出来。有人说,是有人在查当年的旧账,想给当年被冤枉的人翻案。”
许娇娇的心跳得更快了。
给当年被冤枉的人翻案。
阿爹,伯父,还有那些信里的人……他们,就是被冤枉的人吗?
“多谢公子告知。”她敛衽一礼。
那书生摆摆手,又道:“娘子若进了京,还是小心些。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许娇娇点点头,没有再问。
船继续北上,两岸风光不断变换,船工们吆喝着撑篙。宛如一幅移动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