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尘松开手。
许娇娇挤进人群,在那妇人面前蹲下。
“大娘,让我看看。”
那妇人抬起头,泪流满面,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愣了愣,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住她的手:“姑娘,你、你是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求求你!”
许娇娇没有多说,俯身查看那男子的情况。
面色惨白,嘴唇发青,气息微弱,脉象几乎摸不到。她翻开他的眼皮,瞳孔已经有些涣散。
“他怎么了?”她问。
“不知道啊!”妇人哭道,“我们刚从船上下来,他说头晕,我还以为是坐船累的,想找个地方歇歇。谁知走到这里,他就、他就一头栽下去了!”
许娇娇飞快地解开那男子的衣领,让他平躺在地上。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对围观的人道:“散开些,别挡着风。”
人群往后退了退。
许娇娇俯下身,双手交叠,按在那男子胸口,开始用力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这姑娘在做什么?”
“不知道,没见过这种治法……”
“能行吗?”
许娇娇充耳不闻,只一下一下地按着。额上沁出细密的汗,她也顾不上擦。
也不知按了多少下,那男子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响,身子猛地一颤,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许娇娇连忙扶起他,让他侧着身。那男子咳了好一阵,吐出一口浓痰,脸色渐渐缓了过来。
“活了活了!”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这姑娘真是神了!”
“这么年轻,竟有这般医术!”
那妇人扑过来,抱着儿子又哭又笑,好一阵才想起许娇娇,转身就要给她磕头。
许娇娇连忙扶住她:“大娘,别这样。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妇人死活不肯,非要问她的姓名住址,说日后一定要登门道谢。许娇娇只说姓许,是路过此地的大夫,不必挂心。
正说着,一个中年男子挤进人群。他穿着体面,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怎么回事?”他问。
那妇人见了他,忙道:“老爷,多亏这位许大夫,不然咱们儿子就……”
那男子这才看向许娇娇,打量了一眼,随即深深作了一揖。
“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家住何方?日后定当重谢。”
许娇娇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公子只是劳累过度,又兼水土不服,才突发昏厥。往后注意休养,便无大碍了。”
那男子却不肯罢休,非要问个明白。许娇娇被问得没法,只得道:“我姓许,是从江南来的,进京寻亲。”
那男子眼睛一亮:“姑娘要进京?正巧,我们也是进京的。姑娘若不嫌弃,可与我们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许娇娇正要婉拒,那妇人却抢着道:“是啊是啊,姑娘一个人上路多危险,跟我们一起走,也好让我们尽尽心。”
许娇娇婉言谢绝。
那男子自我介绍,姓吴,在京城开了几家铺子,此番是回乡祭祖归来。那年轻公子是他独子,名唤吴锦,此番进京是为准备明年的秋闱。
许娇娇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却还在回响方才茶肆里那几人的话。
镇国公府的衙内定了亲。
定了亲。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那玉佩温温的,贴着她的心口,此刻却烫得像一块烙铁。
翌日,汴船继续北上。
吴家的船却执意跟在她们后面,吴锦时不时让人送些吃食过来,说是谢礼。许娇娇收了,却没什么胃口。
静尘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心疼得不行,却不知该怎么劝。静心也不敢闹了,乖乖地待着,偶尔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
许娇娇知道她们担心,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
说那个人骗了她?可他没有骗她。他给她的玉佩是真的,他说的话也是真的。只是,他大概也没想到,他父亲会这么快给他定亲。
说她不怪他?可她心里怎么会不怪?怪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怪他为什么要让她千里迢迢跑来,怪他为什么让她满心期待地来,却要面对这样的结果。
可这些话,说给师姐们听有什么用?除了让她们担心,还能怎样?
她只能把那些话咽下去,咽进肚子里,烂在心里。
船行三日,汴河上的船只越来越多。
有运粮的纲船,一艘接着一艘,吃水极深,船工们喊着号子撑篙;有载客的商船,船上满满当当都是人,笑语喧哗;有官员的座船,船身漆着朱红,船头插着官旗,威风凛凛。
静心趴在船头,看得目不暇接。静尘也出来了,站在许娇娇身边,望着渐渐热闹起来的河面。
“快到了。”她轻声说。
许娇娇点了点头。
远远的,天边出现了一道绵长的轮廓。
那是城墙。
汴京的城墙。
灰黄色的,巍峨的,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卧在天际线上。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墙上的垛口、城楼上的旌旗,都隐约可见。
许娇娇站在船头,望着那道城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京城。
那个人住的地方,阿爹阿娘逃出来的地方,伯父可能还在的地方,那个叫陆昭的人也可能在的地方。
她千里迢迢而来,为了寻亲,为了查案,也为了……他。
可如今,他已经是别人的人了。
船缓缓靠近码头。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们扛着货包穿梭往来,商贩们高声叫卖,等着接人的家仆踮着脚尖张望。
许娇娇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他说过,她若来,他亲自来接。
可如今,他还来吗?
就算来,她该怎么面对他?
若无其事地道一声“裴安抚好”?还是问一句“听说你定了亲”?
她不知道。
船靠了岸。周姓汉子指挥着人搬行李,吴家的人也过来了,非要请她们去府上住。许娇娇婉言谢绝,只说已有安排。
码头上的喧嚣渐渐散去,人群也渐渐稀疏。
许娇娇站在原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望着那些等着的、接着的、笑着的、哭着的人。
没有一个是他。
她等了很久,久到静尘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娇杏,该走了。”
许娇娇点点头。
是啊,该走了。
他不来,她就自己走。
她是来寻亲的,不是来等他的。
她转身,跟着周姓汉子往城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