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静尘。
“师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定了亲,定了别人。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找他,也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可那些事,那些阿爹阿娘的案子,他一直在帮我查。我总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
静尘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就先不去想。”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先办你伯父的事,先查你阿爹的案子。至于裴安抚……等他来找你,或者你想清楚了,再说。”
许娇娇看着静尘,眼眶忽然有些热。
“师姐……”
“好了。”静尘拍拍她的手,“晚上不是要去逛夜市吗?静心念叨了一路了,你再这样,她该着急了。”
许娇娇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暮色降临时,三人出了门。
州桥离她们住的地方不远,走两炷香的功夫便到了。
一到州桥,静心就傻了。
满街的灯火,照得如同白昼。街道两边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摊子,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艺的,算卦的,应有尽有。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叫卖声、吆喝声、笑闹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这、这也太热闹了吧……”静心张着嘴,眼睛都不够使了。
许娇娇也看呆了。
这个大越朝果然跟宋朝十分类似呢!
她记得前世读《东京梦华录》时,上面描述了州桥夜市“直至三更”,可文字终究是文字,哪比得上亲眼所见?
“走吧,”她深吸了一口气,拉起静心的手,“别走散了。”
三个人挤进人群,一路走一路看。
卖吃食的摊子最多。有卖水饭的,白米粥上漂着几片青菜叶,热气腾腾;有卖熝肉的,大块的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扑鼻;有卖干脯的,一条条肉干挂在架子上,油亮亮的,看着就馋人;还有卖旋煎羊白肠、鲊脯、炸冻鱼头、姜豉、抹脏、红丝、批切羊头、辣脚子、姜辣萝卜的……各色吃食,琳琅满目,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静心走一路,买一路,手里拿满了,嘴里塞满了,眼睛还盯着下一个摊子不放。
静尘在后面直摇头,却也由着她。
许娇娇走着走着,在一个卖水饭的摊子前停下。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系着围裙,正忙着给人盛饭。见许娇娇站在摊前,他抬起头,笑着招呼:“娘子来碗水饭?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许娇娇点点头,要了一碗。
老汉利索地盛了一碗,又加了一勺卤汁,递给她。
许娇娇接过,尝了一口。米粒软烂,汤汁清淡,带着一股米香,和菰城的粥不一样,却也有几分亲切。
“老丈,”她一边吃一边问,“您在这州桥摆摊多少年了?”
老汉笑呵呵道:“三十多年了,从年轻时就干这个。”
“三十多年?”许娇娇心头一动,“那您一定听说过不少京城的事吧?”
老汉看了她一眼,笑道:“娘子想问什么?”
许娇娇想了想,压低声音道:“老丈可听说过二十年前的巫蛊案?”
老汉的脸色微微一变,手里的勺子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却不再笑了。
“娘子打听这个做什么?”
许娇娇道:“我家里有人当年被牵连,我想打听打听。”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娘子,那案子可不是能随便打听的。当年牵扯了多少人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多少年都没人敢提。如今虽说又有人翻出来,可那些大人物的事,咱们小老百姓,还是少管为妙。”
许娇娇不死心,又问:“那老丈可听说过许家?太医院的许家?”
老汉摇摇头:“太医院的事,我不知道。娘子若真想打听,不如去城西法源寺问问。那寺里有个老住持,法号慧明,当年没少给那些遭难的人家做法事。他兴许知道些什么。”
许娇娇心头一喜,道了谢,又买了几碗水饭,端着往回走。
静心正蹲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见许娇娇回来,兴奋地招手:“娇杏娇杏!你看这个糖人,像不像你?”
许娇娇看了一眼,是个小娘子模样,穿着裙子,梳着双髻,眉眼倒真有几分像她。她忍不住笑了,掏出铜板买下来,递给静心。
“送你了。”
静心高兴得什么似的,捧着糖人舍不得吃。
三个人又在夜市逛了一会儿,买了些干脯和果子,便往回走。
回到小院时,夜已经深了。王婆给她们留了门,又烧了热水,让她们洗洗睡。
静心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糖人。静尘给她盖好被子,又过来看许娇娇。
许娇娇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不知在想什么。
“还不睡?”静尘轻声问。
许娇娇摇摇头:“睡不着。”
静尘在她身边坐下,也望着窗外。
月光洒在院子里,那株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鼓,一下,两下,三下。
“明天,去法源寺?”静尘问。
许娇娇点点头。
“那裴安抚使......?
许娇娇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先放一放吧。他若还记得我,自会来找我。若不记得……那就当没这回事。”
静尘看着她,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夜深了。
许娇娇躺在陌生的床上,望着陌生的房梁,听着陌生的更鼓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京城。
她来了。
可那个人,却已经不是她的了。
不,他从来就不属于她,只是,是她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