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陆青山只有这一个儿子,原先一直带在身边。如今,柳树胡同就他和两个老仆在。”
许娇娇的手微微颤了颤。
他在。
那个和她有婚约的人,就在这座城里。
“还有一件事。”裴宴道,“你伯父许怀瑜,听说后来又回到了岭南。我让人去查过,有人说在岭南见过他,他隐姓埋名,在一个小镇上行医度日。但具体在哪儿,还没查到。”
许娇娇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伯父还活着。这是好事。
可他在岭南,她在京城,隔着千山万水,什么时候才能见到?
“多谢你。”她轻声道,“替我查了这么多。”
裴宴摇摇头,没有说话。
屋里又沉默下来。
烛火摇曳,在两人之间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
许娇娇垂着眼,看着桌上那两本薄册。一本是阿爹的,一本是他的。两本册子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对视。
她忽然想问他:你定了亲,是真的吗?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问。
怕问了,他会说是真的。怕他说了,她不知道怎么接。怕她所有的期待,在这一刻,都变成笑话。
可她不知道,裴宴心里,也藏着同样的问题。
赵斌查许怀瑾的案子,查来查去,查到了陆青山,又查到了陆青山的儿子陆昭。那半块玉佩的事,他也查到了。
原来,她有婚约在身。
原来,那个叫陆昭的人,才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那自己呢?
自己算什么呢?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抿紧的唇角。他想问她:你知道那个陆昭吗?你见过他吗?你……心里有没有他?
可他也问不出口。
怕问了,她说有。怕她说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怕他所有的期待,在这一刻,都变成笑话。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烛火燃尽了一截,光暗了些。裴宴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光又亮起来,照在许娇娇脸上。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许娇娇忽然想哭。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邃,沉静,像一潭深水。
“你……”她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厉害,“你瘦了很多。”
裴宴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温柔。
“你也是。”
许娇娇看着他,忽然想起方才开门时,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若不开,我就一直等。”
她那时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可此刻,看着他眼下那片青黑,看着他清减的面容,她忽然懂了。
他在等。
等她来京城,等她安顿下来,等她想清楚要不要见他。
就像她也在等。
等他来找她,等他把一切告诉她,等他……给她一个答案。
可他们等到的,却是这样一个沉默的夜。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宴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上。
那只手温热,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许娇娇一颤,却没有躲开。
“什么都别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着什么,“今晚,就这样坐着就好。”
许娇娇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就这样,两人对坐着,手覆着手,谁也没有再开口。
窗外,月光渐渐淡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更鼓敲了五下,夜尽了。
裴宴轻轻抽回手,站起身。
“天快亮了。我该走了。”
许娇娇跟着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只是点了点头。
裴宴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许家的事,我会继续查。你伯父的下落,我也会让人去找。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看着她,“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说。”
许娇娇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他,点点头。
裴宴弯了弯嘴角,上前一步,伸出指腹替她拭去腮边的泪痕。
“别哭。”他的声音轻柔,含着一抹哄劝,“会有办法的。你早些睡,别想太多,万事有我。”
许娇娇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也不知为什么,那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止也止不住。
他似乎无奈地笑了一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温热而坚实,隔着衣料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竟又打湿了他的前襟。
“怎么这么爱哭?”他又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这可不像我认识的许大夫。”
他竟然打趣她。
她轻轻捶了捶他的胸口,低声啜泣。
他拥着她静默片刻,直到她的啜泣声逐渐消失,他才松开手臂,抬起她的脸仔细端详。
“看看,眼睛都肿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心疼。
许娇娇有些难为情地扭开脸,后退两步,和他拉开距离。她低头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她低声道歉,“我失态了。我没事,就是心里有些难受。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她重新抬起头,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绝不给你添乱。”
“你没有给我添乱。”他也认真看着她,语气无比珍重,“就算你给我添乱,也不打紧。我说过,万事有我。你只管好好的,就好。”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
“我走了,你早些安置。”
许娇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晨曦里。
走出几步,她才猛地想起,她还披着那件大氅!
她忙追上前几步,急声喊:“你的披风!外面寒气重,小心着凉——”
可他已走远了。那玄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晨雾,消失在巷子尽头,没有回头。
晨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她抱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大氅,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大氅上,那股淡淡的云头香还未散尽,萦绕在她鼻端,像他还在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静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外衣站在她身后,轻声道:“他走了?”
许娇娇点点头。
静尘看着她脸上的泪痕,没有问,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
“进去吧,外面凉。”
许娇娇靠在静尘肩上,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