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的声音不高,却让许娇娇真切感受到了宫中夺嫡的惨烈。那是你死我活的争斗,是踩着他人的尸骨往上爬的路。
“你伯父许怀瑜,当时是太医院医正。他曾为太子诊过病,和太子有过几次往来。淑妃的人便抓住这点,说他与太子过从甚密,必是同谋。”
“许怀瑜被下了大狱,严刑拷打,要他招供。可他什么都不知道,如何招?最后,他被判流放岭南三千里,永不得回京。”
许娇娇听得心中凄然。伯父这是遭了无妄之灾。果然,只要涉及皇位,哪朝哪代不死一些人?
“那我阿爹呢?”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阿爹许怀瑾,当时在京外行医。”老僧道,“他比你伯父小几岁,医术却极好,在京城也小有名气。听到消息后,他连夜赶回京城,想救他兄长。可那时案子已定,谁也救不了。”
“有人给他递了消息,说淑妃的人已经盯上了他,让他赶紧逃。他没办法,只好带着你阿娘,连夜逃出京城,从此不知所踪。”
许娇娇低下头,眼眶发酸。
原来是这样。
原来阿爹不是不想救伯父,是救不了。原来阿爹不是不想回京,是不敢回。原来那些年,他们躲在深山老林里,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不得不躲。
那些年,阿爹阿娘心里该有多苦?
“那淑妃呢?”裴宴忽然开口。
老僧看了他一眼,道:“淑妃后来被封为贵妃,她的儿子被封为齐王。可太子终究是太子,先帝病重时,还是把皇位传给了他。圣上登基后,淑妃一脉便失势了。可她的母家还在,这些年,一直在朝中。”
许娇娇心头一凛。
淑妃的母家?那不就是宋家?宋贵妃的母家?
她想起阿爹信里那句“奸党密谋”,想起那些“速速藏匿”的警告。原来,那个“奸党”,就是宋家。
“那当年告发伯父的人呢?”她问,“那个被淑妃买通的内侍?”
老僧摇摇头:“死了。案子了结后不久,就死了。有人说是被灭口,也有人说是畏罪自尽。谁知道呢。”
许娇娇沉默了。
窗外,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老僧捻动佛珠的声音,轻轻的,一下又一下,像是时光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走过。
过了好一会儿,许娇娇才开口:“住持,我伯父后来遇赦回来,您见过他吗?”
老僧点点头:“见过。他回来那年,来寺里上过香。老衲问他有什么打算,他说想在京城住下,等弟弟回来。老衲问他弟弟在哪儿,他说不知道,但他相信,弟弟还活着。”
许娇娇的眼泪涌了上来。
伯父在等阿爹。等了一年,两年,等了不知多久,最后等来的,却是阿爹的死讯。
“后来呢?”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后来他在京西柳树胡同置了一处宅子,住了下来。可没过两年,他又走了。”老僧道,“老衲问他去哪儿,他只说,想去岭南看看。那里是他流放过的地方,也许,他更习惯那里的生活。”
许娇娇沉默了。
岭南。又是岭南。
伯父在那里流放了三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最后却选择了回去。
“他走之前,可曾留下什么话?”她问。
老僧想了想,道:“不曾。不过他走之前说过,也许过个几年,他会回来看看。”
从禅房出来,许娇娇一直沉默着。
裴宴走在她身边,也没有说话。两人并肩穿过那条青石小径,阳光透过松针洒下来,在他们肩头落下斑驳的光影。
出了山门,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往回城的方向去。
许娇娇靠在车壁上,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远处山影青黛,近处田野新绿,偶尔有几户农家,炊烟袅袅。
可她的心里,乱成一团。
伯父还活着。在岭南。
那个地方,她只在书上读过,据说瘴气弥漫,湿热难耐,是流放犯人的地方。伯父在那里待了三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最后却选择回去。
是因为那里有什么?还是因为京城,让他太过伤心?
她不知道。
也许等她见到伯父的时候,就会知道答案。
可她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伯父?岭南那么远,交通极其不便,又不是她前世那个时代......
还有陆家的事,还有她那个从未见过的未婚夫……
许娇娇沉默片刻,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向裴宴。
裴宴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眉间微微蹙着。他这些日子,一定很累吧。又要查案,又要应付家里的婚事,还要来陪她。
她看着那张清减的面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阿爹比伯父小,为什么在落溪村,他却自称许大郎,而不是许二郎?”她轻声问。
裴宴睁开眼,看向她。
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此刻却带着几分思索。
“你是说,你阿爹用‘大郎’这个称呼,是故意的?”
许娇娇点点头:“我阿爹那么谨慎的人,隐姓埋名十几年,连真名都不敢用。可他用‘大郎’这个称呼,就让人以为他是家中长子。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查到许家有两个儿子,也会先去找‘大郎’,而不会想到‘二郎’才是他。”
裴宴听着,眸光微微闪动。
“你是说,他故意用这个称呼,是为了误导追查的人?”
许娇娇点点头:“也许吧。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奇怪,他那么小心的人,怎么会在这件事上留下破绽?”
裴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也许,他根本没想过会有人追查那么多年。也许,他只是想让你们母女过得安稳些,不想让你们知道自己是从那样的人家出来的。”
许娇娇低下头,没有说话。
阿爹的心思,她猜不透。
可她相信,阿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马车继续前行,离京城越来越近。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屋舍,从稀疏变成了稠密。夕阳西斜,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
许娇娇望着那绚烂的晚霞,忽然开口。
“你说,我伯父会回来吗?”
裴宴看着她,轻声道:“会。”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他牵挂的人。”裴宴的声音很轻,却很肯定,“你来了,他就会回来。”
许娇娇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给那张清减的面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邃,那样温柔,像一潭深水,能让人沉下去。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陪我来。”
裴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温柔,温柔得让她不敢直视。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指。可那目光落在她脸上,灼灼的,让她脸颊发烫。
马车忽然颠了一下。
许娇娇身子一晃,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车壁。裴宴却已伸出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当心。”他说。
那手隔着衣袖,温热依旧。
许娇娇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她的脸腾地红了,连忙移开目光,可心跳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裴宴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淡,却让那张清俊的脸添了几分温柔。
他没有松手。
“娇娇。”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
许娇娇心头一跳。他叫她娇娇?不是许娘子,不是许姑娘,是娇娇?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
“等我。”他说。
就两个字,却让许娇娇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你也等我。”她无比认真的注视着他的眼睛说。
马车辚辚向前,驶入暮色中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