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淑宁回过神,看了她一眼,把茶盏递过去。
芙蕖接过茶盏,又低声道:“姑娘,您别往心里去。那魏家娘子再好,跟咱们也不相干。”
不相干?
沈淑宁冷笑一声。
怎么能不相干?那是要嫁给裴宴表哥的人。
可这话她没说出口,只是垂下眼,淡淡道:“我知道。”
芙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去换茶了。
沈淑宁坐在角落里,目光重新落在魏敏芝身上。
魏敏芝正与一位穿鹅黄衫子的贵女说话,不知说了什么,那贵女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她便红了脸,低下头去。那副娇怯怯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大家闺秀”。
沈淑宁忽然觉得可笑。
大家闺秀?
她也是大家闺秀。从小被教着如何走路,如何说话,如何笑不露齿,如何在人前温婉端庄。可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想要裴宴表哥。
从她第一次见到他,从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的时候,她就想要他。
可她不敢说。她是大家闺秀,不能主动,不能逾矩,只能等着。等他想起来,等他来求亲,等他……
可他没有。
他去看那个女医,他对那个女医深情,他要娶的,却是魏家娘子。
沈淑宁垂下眼,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
魏家娘子。
好啊。
她倒要看看,这位魏家娘子,能不能顺顺当当嫁进裴家。
芙蕖端了新茶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沈淑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袅袅升起的热气,落在魏敏芝身上。
魏敏芝恰好也抬起头,目光与她在空中相触。
沈淑宁微微一怔,旋即弯起嘴角,朝她点了点头。
魏敏芝也笑了笑,朝她微微颔首。
那笑容,温婉,得体,恰到好处。
沈淑宁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可她尝不出任何味道。
诗会过半,宝芳郡主提议行酒令。
众人移步花厅,分席而坐。沈淑宁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一抬头,便能看见坐在对面的魏敏芝。
魏敏芝身旁坐着一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姑娘,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应当是她的妹妹。她正低头与妹妹说着什么,不时轻笑一声,那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柳梢。
沈淑宁看着,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往魏敏芝那边走去。
走到近前,她微微福了福身,含笑道:“这位是魏家姐姐吧?方才在席上远远瞧见,只觉得好生标致,走近了看,更是让人挪不开眼。”
魏敏芝抬起头,看见是她,微微一怔,旋即站起身来还礼:“妹妹客气了。不知妹妹是……”
“我叫沈淑宁。”沈淑宁笑得温婉,“早就听闻魏家姐姐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魏敏芝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旋即笑道:“原来是沈家妹妹。我也听说沈家妹妹身子不好,常年在家休养,没想到今日能在这里遇见。”
沈淑宁的笑容微微一僵。
身子不好。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落在她耳朵里,却像一根刺。
她压下心里的不快,依旧笑着道:“托姐姐的福,如今好多了。姐姐若是不嫌弃,咱们坐下说话?”
魏敏芝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二人落座,丫鬟重新上了茶。沈淑宁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魏敏芝脸上转了转。
近看,这位魏家娘子更美。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可那恰到好处里,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
沈淑宁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少了点活气。
这位魏家娘子,美则美矣,却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玉人,美得没有温度,美得让人挑不出错处,却也没有任何让人心动的地方。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要嫁给裴宴表哥。
沈淑宁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越发温和。
“魏家姐姐,”她放下茶盏,含笑道,“我方才听人说,姐姐要定亲了?”
魏敏芝的脸微微一红,垂下眼道:“妹妹听谁说的?都是没影儿的事。”“怎么没影儿?”
沈淑宁笑得促狭,“满京城都在传,说郑国公府的大公子要娶魏家娘子。我方才还跟人说,魏家姐姐这般人物,配裴家大公子,那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魏敏芝的脸更红了,却没有否认。
她身旁的妹妹倒是嘴快,笑道:“可不是嘛!姐姐和裴公子,那真是——”
“别胡说。”魏敏芝轻轻打断她,嗔了她一眼。
那妹妹吐了吐舌头,不再说了。
沈淑宁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位魏家娘子,对这门亲事是极满意的。也对,郑国公府的嫡长子,前程无量,相貌堂堂,换成任何一个姑娘,都会满意。
可她越满意,沈淑宁就越不舒服。
她笑了笑,又道:“说起来,我与裴家也算是亲戚。郑国公夫人是我姑母,裴宴表哥……我也见过几次。”
魏敏芝的眼睛微微一亮:“竟然是表姑娘!表姑娘好。”
“魏家姐姐好,”沈淑宁一脸温柔得体的笑。
魏敏芝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
沈淑宁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笑容依旧温婉:“姐姐往后嫁进裴家,就能常见到表哥了。到时候,姐姐替我多劝劝他,让他别总忙着外头的事,也该多歇歇。”
魏敏芝听她这么说,脸上的警惕消散了几分,含笑道:“妹妹说笑了。裴公子的事,哪里是我能管的。”
“怎么不能管?”沈淑宁笑得俏皮,“姐姐是他未来的娘子,自然管得。”
魏敏芝垂下眼,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羞涩,有甜蜜,还有一丝隐隐的得意。
沈淑宁看在眼里,面上笑得越发温婉,心里却冷得像结了冰。
笑吧。
得意吧。
等你知道,你未来的夫君,心里装着的是另一个女人,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诗会结束时,已经是亥时。
沈淑宁与魏敏芝并肩走出花厅,一路上说说笑笑,竟像是认识多年的闺中密友。
魏敏芝的妹妹跟在后面,看着她们俩的背影,悄悄拉了拉姐姐的袖子,低声道:“姐姐,这个沈家妹妹好生热情。”
魏敏芝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等沈淑宁上了马车离去,她才淡淡道:“热情是好事。往后多来往便是。”
妹妹不解:“姐姐,咱们跟她又不熟,为什么……”
“你不懂。”魏敏芝望着远去的马车,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这位沈家妹妹,是前郑国公夫人的侄女。往后我嫁进裴家,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
妹妹恍然,点了点头。
魏敏芝收回目光,上了自家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轧在青石板上,发出辚辚的声响。她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脑海里浮现出沈淑宁那张温婉的笑脸。
沈家妹妹……
她总觉得,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些什么。
可那又如何?
她是魏敏芝,是魏家的嫡女,是郑国公府未来的冢妇。不管那位沈家妹妹藏着什么心思,都与她无关。
她只要顺顺当当嫁进裴家,做她的小公爷夫人,往后这京城,谁不高看她一眼?
至于裴宴心里有没有别人……
魏敏芝笑了笑。
男人嘛,心里有没有人,有什么关系?娶进门的,才是正经的娘子。那些外头的莺莺燕燕,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她阖上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