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知道,这只是京城才有的。天底下那么多地方,那么多穷人,哪能都顾得上?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中段时,许娇娇她们在一家药铺前停下了脚步。
这家药铺比别家都大,三间门面,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金字招牌,写着“同济堂”三个字。门口的台阶擦得干干净净,两边的柱子上挂着一副对联,写的是:
“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看到这副对联,她心里微微一动。
每个中医馆几乎都有这样的对联,如何做到那就要看本心了。
“几位娘子,是要买药还是看病?”一个伙计从里头出来,笑呵呵地问。
许娇娇回过神来,笑了笑:“随便看看,不妨事。”
伙计也不勉强,点了点头,又回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许娇娇站在门口,往里头张望。药铺里面很大,柜台后面是一排排高大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几个伙计在柜台后头抓药,动作娴熟,称、碾、捣、筛,一气呵成。柜台前面有几个客人在等着,有老有少,有贫有富,安安静静地站着,没人催,也没人插队。
药铺最里头,摆着一张诊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正给人把脉。那老大夫面色红润,精神矍铄,把脉的时候闭着眼,一动不动,像老僧入定。病人是个中年男子,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久病之人。他坐在那里,神情紧张,时不时偷看老大夫的脸色。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妇人,想必是他的妻子,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指节都攥白了。
许娇娇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自己在菰城张记坐诊的那些日子,也是这样的。病人坐在对面,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你开出的每一个方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那种责任,沉甸甸的,却又让人踏实。
她忽然很想念那种感觉。
“娇杏,”静尘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你看那边。”
许娇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街对面有一家小医馆,门脸不大,只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许氏女科”四个字。木牌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字迹也有些模糊,可那四个字,却让许娇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许氏。
她也姓许。
“走,过去看看。”她拉着静尘和静心,穿过街道,走到那家医馆门口。
医馆很小,只有一间门面,里头摆着一张诊桌、几把椅子、一个药柜。诊桌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穿着素净的青布衣裳,头发绾着,用一根银簪别住,干干净净的。她正给一个年轻妇人把脉,神情专注,没有注意到门口的来人。
许娇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就那样看着。
那女子把了半晌脉,松开手,对那妇人道:“无妨,只是气血有些亏虚,我给你开个方子,吃上几副就好了。平日里多吃些红枣、桂圆,少操劳,多歇息。”
那妇人连连点头,千恩万谢。
女子提笔开了方子,递给妇人,又叮嘱了几句煎药的法子。妇人拿着方子去柜台抓药,这才看见门口的许娇娇三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几位娘子,是来看病的?”
许娇娇摇摇头,笑道:“路过,看见‘许氏女科’的牌子,觉得亲切,就停下来看看。打扰了。”
女子站起身,走到门口,打量了许娇娇一眼。她的目光在许娇娇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坦然:“娘子也姓许?”
“是。从江南来的。”
“江南来的?”女子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祖上也是江南的。后来迁到京城,好几代了。”
两人相视一笑,竟有几分莫名的亲近。
女子自我介绍姓许,叫许丹姑,这家医馆是她婆婆传下来的,专看妇人病,在这马行街上也开了二十多年了。她婆婆去年过世了,如今是她一个人在撑着。
“一个人?”许娇娇有些惊讶。
许丹姑笑了笑,语气平淡:“习惯了。这街上都是这样的,各家有各家的绝活,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我婆婆当年也是一个人撑起来的,我不过接着做罢了。”
许娇娇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敬意。
一个女人,在京城这种地方,一个人撑着一家医馆,其中的艰辛,她多少能体会一些。那不是容易的事。
“许大夫,”她斟酌了一下,开口问道,“我有个不情之请。我也是学医的,在江南行过几年医。初来京城,想找个地方落脚,不知……你这医馆可缺人手?”
许丹姑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那目光不犀利,也不审视,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你多大?”她问。
“十五。”
许丹姑笑了笑:“我十五的时候,还在跟着婆婆学认药呢。”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侧身让开门口,道:“进来坐吧。既然是同行,喝杯茶再走。”
许娇娇心头一喜,带着静尘静心进了医馆。
许丹姑给她们倒了茶,又问了些江南的事。许娇娇挑着能说的说了些,没说水月庵的事,只说自己跟着阿爹学的医术,在菰城一家药铺坐过诊。许丹姑听着,时不时点一点头,也不多问。
两人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许丹姑忽然道:“你若是想来,便来吧。我这医馆虽小,病人却不少,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来了,正好帮我搭把手。”
许娇娇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不过,”许丹姑话锋一转,看着她,目光温和却认真,“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我这医馆,看的是妇人病,来的都是女客。你在我这里坐诊,看的也都是女病人。你可愿意?”
许娇娇想都没想,点了点头:“愿意。”
许丹姑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就来吧。”
从马行街回来的路上,静心高兴得不得了,一路叽叽喳喳,说许丹姑人真好,说医馆虽小却干净,说往后娇杏就有地方坐诊了。静尘也难得的露出笑容,偶尔插一两句话。
许娇娇走在一旁,听着她们说话,嘴角微微弯着。
她没有告诉她们,她答应去许氏女科,不只是因为那里缺人手。更是因为那四个字,“许氏女科”。
她也姓许。
她不知道许家从前在京城是什么样的人家,不知道阿爹阿娘当年住在哪里、做过什么、认识什么人。可她相信,只要她一步一步走下去,总有一天,她会找到答案。
走到旧曹门时,许娇娇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马行街还在那里,熙熙攘攘,热热闹闹,药香混着人声,扑面而来。那一条街,像是汴京城的一个缩影。繁华、拥挤、鱼龙混杂,却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让人觉得,活在这里,总会有希望的。
“娇杏?”静尘在身后轻轻唤她。
许娇娇回过神,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就要去坐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