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来的。”长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孤雁查到,江西信州有一座铜矿,名义上是官矿,可实际上的开采量比上报的多出三成。那多出来的三成,被矿上的监守偷偷卖给了私商,几经转手,到了陈纲头手里。陈纲头借着漕运的便利,把铜料运到扬州,再从扬州走水路送到京东路,最后在京郊的一处姓吴的庄子附近消失了踪迹。。”
“吴?”裴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京郊有许多的庄子,可查到是哪个吴家?”
“查到了,是宋国公夫人吴氏的陪嫁庄子。”长风从那一沓纸里又抽出几张,“这是孤雁在扬州码头抄到的货运底单。陈纲头做事谨慎,明面上的账目干干净净,可孤雁盯了他两个月,发现每隔十天,就有一批货从扬州发往京城,走的不是漕运的官船,是私船。收货方的名字写得含糊,只写了一个‘吴’。”
吴?
这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裴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崔琰案发时,他就觉得不对。崔琰在漕运上经营了十几年,权倾江南,可案子一查,所有的罪证都指向了崔旺和王兆仁,崔琰本人干干净净地脱了身。那时候他就怀疑,崔琰背后还有人。如今长风带回来的这些证据,印证了他的猜测。
崔琰不过是宋家放在漕运上的一颗棋子。真正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是宋家。宋家通过吴夫人的陪嫁庄子暗中接收这批铜。
可宋家要这些铜做什么?
大越朝铜矿不少,朝廷铸钱的铜料虽然紧张,却也不至于缺到要私贩的地步。宋家冒着杀头的风险贩铜,肯定不是为了铸钱。那是为了什么?
“长风,”裴宴睁开眼,目光沉沉的,“那批铜料进京后,送到了吴家的什么地方?查到了吗?”
长风摇头:“还没查到。孤雁还在盯。那批货到了京城后,就进了吴家在城外的几处庄子。可那些庄子属下派人去看过,都是普通的田庄,看不出什么异样。铜料进了庄子之后去了哪里,还需要时间查。”
裴宴点了点头,没有催促。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宋家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能查清楚的。
“还有一件事。”长风又从那一沓纸里抽出一张,神色比方才更郑重了些,“郎主,翠玉楼大火的事,查到了一些新东西。”
裴宴的眸光骤然一凝。
翠玉楼大火。景和十年腊月二十三,京城翠玉楼起火,烧死二十三人,其中就有忠勤伯府的大公子戴明书。那场火,他们一直以为是崔旺指使罗玉儿放的,目的是除掉戴明书,顺便把宋家拉下水。可现在看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崔旺确实是受崔琰指使的,”长风道,“可崔琰又是受谁的指使?属下和孤雁在扬州查了两个月,查到了一件事,戴明书死之前,手里有一封信。那封信是宋家写给忠勤伯的,信里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可戴明书拿到那封信后,曾经跟人说,他要告御状。没过几天,翠玉楼就着了火。”
裴宴的手微微攥紧。
“那封信呢?”
“烧了。”长风道,“翠玉楼大火之后,戴明书死了,那封信也找不到了。可孤雁在扬州找到一个老人,当年是戴家的老仆,戴明书出事那年,他被戴家赶了出来。那老人说,戴明书出事前,曾经回过一趟忠勤伯府,跟他父亲大吵了一架。他父亲骂他‘不知死活’,让他‘把那东西烧了’。可戴明书不肯,说‘这东西留着,早晚能要他们的命’。”
裴宴沉默了很久。
宋家。又是宋家。
戴明书手里的那封信,到底是什么内容,让宋家不惜杀人灭口?崔琰在漕运上替宋家贩铜,又替宋家除掉戴明书,宋家给他的回报是什么?是保他在江南十几年安稳,还是另有别的?
如今,崔琰虽已被夺职,但皇上并没有将他如何,如果有机会,他还是会有复职的可能,宋家,确实厉害,皇上也难。
窗外,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长风粗重的呼吸声,和裴宴手指叩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传赵先生和万先生来。”裴宴终于开口,声音沉沉,“再让秦海也过来,我有事吩咐。”
长风应诺。刚要退下去,裴宴又叫住他,“你这一路舟车劳顿,先去洗漱换身衣服。让明月去传唤。”
长风心中感慨,他明白主子的意思,赵先生和万先生都是主子的谋士,秦海是裴府的虞候,主子跟前最得用的人,这是要商议这件大事了。这些证据能证明陈纲头和宋家有往来,能证明崔琰背后有人,可要扳倒宋家,还差得远。宋家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没有铁证,谁也动不了他们。
“郎主,小的这就去歇着,不过宋家那边,属下还是有些不明白。
“说。”
“宋家要那些铜,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贩铜是死罪,宋家不至于不知道。他们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肯定不是为了几个钱。那批铜料进了京之后进了吴氏的陪嫁庄子,这事如果真查出来,宋家虽然会受到牵连,但属下认为,宋家或许会丢卒保帅,吴家会成为替罪羊。”
裴宴点了点头,“你说的很是,宋家果然又留了一手。”
宋家不愧是三朝元老,一头狡猾的老狼。
“你且先先去休整几日,这一趟辛苦了,养好了精神再办事也不迟。”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竹林,“铜料的事,我会让孤雁盯紧了。还有那个陈纲头,他既然替宋家办事,手里一定还有别的把柄。”
长风站起来,抱拳道:“是。”
“去吃点东西。瘦成这样,回去你老娘该心疼了。”
裴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温和,一种近乎兄长般的关切。
长风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他连忙别过脸去,使劲擦了擦,哑着嗓子道:“是。属下这就去。”
他转身,快步到了门外,他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扬州的风沙、漕运码头的腥臭、孤雁那张永远板着的脸、那些熬了无数个夜才查到的线索,都在这一口气里,散了。
他回来了。
回到汴京,回到郎主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