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甜水巷出来,裴宴没有回九思居,而是直接去了京兆府。京兆尹刘大人已经睡下了,听说裴宴亲自来了,连忙披衣起身,连帽子都来不及戴正,就迎了出来。刘大人在京兆府做了五年,见过不少权贵,可像裴宴这样深夜亲自登门、面色铁青的,还是头一回。他不敢怠慢,立刻调集了所有当值的差役,分成四路,沿着马行街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分头搜寻。
可一夜过去,什么消息都没有。
天刚蒙蒙亮,裴宴坐在京兆府的大堂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京城的地图,马行街、甜水巷、十字路口、各个城门,都用朱砂标了出来。长风从外头匆匆走进来,面色不太好。
“郎主,西城门的守卫查到了。昨日傍晚当值的是个老丁头,在城门守了二十多年了。可今日一早,他的人不见了,他家也没回。属下让人去他家里问了,他婆娘说昨晚就没回来,还以为他在当值。”
裴宴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地图的边缘。
守卫失踪。不是巧合。有人从西城门出了城,怕被查问,所以把当值的守卫一并带走了。或者灭了口?裴宴不敢想后面那种可能,但他知道,这件事越来越不简单。
“西城门出去是什么地方?”他问。
长风走到地图前,指了指西边。“出城往西,不到十里就是西山。山不算高,可山路崎岖难行。这个季节,冰天雪地的,更是难走。山上有个废弃的土地庙,年久失修,平日里没人去。除此之外,山那边还有几个村庄,再往西就是官道了。”
裴宴站起身。“去西山。”
长风愣了一下。“郎主,您的伤——”
“无碍。”裴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让长风不敢再多说。
裴宴没有坐车,他骑了马。长风拦不住,只能紧紧跟在他身后,生怕他从马上摔下来。冬日的清晨,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东边透过来,把整个京城染成了一片冷色调。街道上空空荡荡的,只有早起的贩夫走卒在巷口支起了摊子,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又被寒风吹散。
出了西城门,路况果然不好。
前几日落了一场雪,官道上的雪被车轮碾过,化成泥泞,又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马蹄踩上去打滑。裴宴勒着缰绳,放慢了速度,长风跟在后面,看着郎主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角,心里堵得慌。可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许娘子一定要平安无事。
一行人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山脚下。
山路比官道更难走。积雪覆盖了路面,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裴宴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后面的侍卫,一个人踩着雪往上走。长风急忙跟上去。
“郎主,您慢点,路滑——”
裴宴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雪,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他的伤口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胸口扎一刀,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前方的山坳里,隐约露出一角破败的屋顶。
长风指着那个方向,声音有些发紧。“郎主,那应该就是那个废弃的土地庙了。”
裴宴加快了脚步。
许娇娇醒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暗。她躺在一辆行驶的马车上,车身颠簸得厉害,每一下颠簸都让她的后脑勺撞在木板壁上,疼得她直冒冷汗。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已经麻木了。嘴里没有塞东西,可她的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发不出声音。
她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记得在马行街的十字路口等珠儿。一辆马车停在身边,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问她马行街哪里有打铁铺。她正要指路,忽然感觉后脑勺一阵风——她想躲,已经来不及了。有人从背后给了她一闷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许娇娇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恶心压下去。
她慢慢睁开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马车里只有她一个人,不——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生得粗壮,满脸横肉,一双眼睛阴沉沉地盯着她,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秃鹫。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手里攥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她的手腕上。
许娇娇的心跳得厉害,可她的脸上没有露出恐惧。她看着那个男人,声音有些哑,却尽量平稳:“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绑我?”
那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眼色阴沉,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然后他转过头,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许娇娇没有再问。她知道,问也没有用。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被绑了,说明这些人不是临时起意,是冲着她来的。
他们是受谁的指使?要带她去哪儿?要对她做什么?
不能慌,许娇娇暗自给自己打气。
马车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停了。
那男人先跳下车,然后伸手把她拽了下来。许娇娇的腿早就麻了,被拽得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她站稳了,抬起头,看见面前是一座破败的庙宇。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掉了,只剩两个锈迹斑斑的铁钉。墙上的泥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有几个大洞,能看见灰蒙蒙的天空。院子里长满了枯草,被雪压得东倒西歪。
土地庙。
许娇娇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那男人推着她往里走。庙里比外面更暗,只有从破洞和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地上投下几道灰白色的光带。正中间的土地像已经看不出模样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上面落满了积雪灰尘和蜘蛛网。
庙里有两个人。一个年轻些的,二十出头,瘦高个,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就是个精明人。另一个是四五十岁的婆子,圆脸盘,一身酱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个黑色的抹额。此时正坐在一旁的石墩上。
婆子见那男人推着许娇娇进来,站起身,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目光像在集市上看货,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衣裳,从她的衣裳看到她的手,又从她的手看回她的脸。
“品相看起来还不错。”婆子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满意,“听说还会点医术?会医术好啊,价格也能贵一点。那些北边的贵人,最喜欢这样的。”
许娇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北边的贵人。不是京城的人。是要把她卖到北边去。卖到北狄,或者卖到哪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