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娇娇走上前,先拿起了第一味。
那是一把暗红色的块状物,大小不一,断面粗糙。她放在鼻下闻了闻,又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血竭。”她放下那块,又从托盘里拿起另一块颜色相近的,“这一块也是血竭。可两块的味道和质地,差了不少。”
周启眼睛一亮。“许娘子果然敏锐。我们也是发现同一批血竭里,有的品质极好,有的却不太对劲,可光凭外观实在难以分辨。”
许娇娇把那两块血竭并排放在桌上,指着第一块道:“这一块是真正的麒麟竭,产自南洋,质地脆硬,断面呈鲜红色,嚼之有香气,没有砂粒感。”她又指向第二块,“这一块,是用松脂、红土和少量真血竭仿造的。断面颜色发暗,嚼之粘牙,有土腥味,而且——”她用指甲在断面上一刮,刮下一点粉末,放在指尖搓了搓,“你看,粉末里混着细沙。”
在场的太医们都凑了过来,连连点头。
王太医拿起那块假血竭看了又看,叹道:“老夫行医三十年,自认为辨药的眼力不差,可这两块放在一起,不仔细品验,还真容易看走眼。许娘子,你这功夫是从哪里学来的?”
许娇娇笑了笑。“民女的阿爹教的。他常说,做大夫的,如果连药材的真假都分不清,那就是草菅人命。所以民女从小就被他逼着尝药,尝过的药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周启由衷地赞道:“令尊真乃良医。太医院正缺你这样的辨药高手。”他又指向托盘里剩下的几味药,“这几味,也请娘子一并过过目。”
许娇娇也不推辞,将托盘里的川乌、附子、黄连、黄柏一一拿起来,看、闻、尝,逐一给出了判断。川乌和附子虽然同出一株,但炮制方法不同,她准确地指出了其中一批附子在炮制时火候稍欠,毒性未能完全祛除。黄连之中,她分辨出了雅连和云连的区别,指出其中一味并非川蜀所产,而是从湖广来的次品。
一番鉴别下来,在场的太医们无不暗暗点头。王太医捋着胡须,眼中满是赞赏之意。
“许娘子,你这手辨药的本事,太医院里没几个人比得上。”周启将药材一一收好,诚恳地说道,“往后若再有拿不准的药材,少不得要麻烦你了。”
许娇娇连忙摆手。“周太医言重了。民女不过是经验多一些罢了。太医院的前辈们各有专长,民女还有很多要学的东西。”
在太医局忙了大半日,许娇娇才告辞出来。走到门口时,王太医追了出来。
“许娘子,”他压低声音,“有件事,老夫想跟你说。”
许娇娇停下来,看着他。
王太医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低声道:“你伯父许怀瑜,当年在太医院的时候,是老夫的同僚。他是个好人,医术精湛,为人正直。他流放岭南,老夫一直替他惋惜。如今他还在岭南,你若是能把他接回京城,就把他接回来吧。他年纪大了,总不能一直在外头漂泊。”
许娇娇的眼泪差点涌上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多谢王太医。民女一定会想办法把伯父接回来的。”
王太医叹了口气,点点头,转身回了太医局。
许娇娇站在太医局门口,望着头顶那片被春日的阳光照得明亮的天空。她想起了那位从未谋面、却一直在她心里的老人。他在岭南,在一个她不知道的小镇上,日复一日地给人看病。他不知道她来了京城,不知道她被圣上封了药丞,不知道她一直在找他。她一定要找到他,把他接回京城。那是她阿爹的兄长,是许家唯一的根。
傍晚时分,许娇娇回到甜水巷,天已经快黑了。
静尘端着一碗热鸡汤从厨房出来,递给她。“喝碗汤,暖暖身子。”
“多谢师姐。”许娇娇接过汤碗,喝了几口,放下碗,看着静尘。
“师姐,王太医说,李老真人来了京城,住在城西的清虚观。他还说,我伯父许怀瑜,当年是他的同僚。”
静尘的手微微一顿。“你想去见李老真人?”
许娇娇点了点头。“我想去拜访他老人家。当年若不是他老人家,我也不会在菰城的医药鉴别会上被太医院的人记住。还有他走时曾留了脉案给我,让我受益良多。虽然我和他老人家没有师徒之名,但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老师。”
静尘连连点头。“什么时候去?”
“等后日静心的回门礼过后。”许娇娇说,“后日一早,我就去清虚观。”
“也好,毕竟在菰城时,李老真人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后日我陪你一道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