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她啊!”裴老夫人有些惊讶。
沈老夫人笑道,“何至见过,说起来这丫头与我们沈家有恩呢!不知你记得不记得,三年前,菰城刮飓风,发了水患,当时谦哥儿也是热心肠,去救灾被困,感染了时疫,若不是这丫头,谦哥儿怕是早就没了。还有这丫头。”说着指了指身后的一位女子,接着道,“宁丫头身子弱,那是宁丫头大概十一二岁吧,非要在元宵夜出去看花灯,结果犯了旧疾。也是这丫头救的,当时这丫头也才九岁多的样子。小小年纪就这样厉害。后来李氏专门请了她来家里给宁丫头瞧病,吃了几副药,没成想竟好了,旧疾再也没犯过。”
“竟有这事?”裴老夫人越听越欢喜,她向着许娇娇招了招手,“许丫头过来,到祖母这里来。我竟不知道,你这样能干。难怪官家封了你官职,还赐婚。原来你竟真的做了这么多积德的好事。”
许娇娇起身走到裴老夫人身边坐下,谦虚道,“祖母谬赞了,这都是孙媳该做的。”
“好孩子。”裴老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章氏,你这媳妇娶对了,你这做婆婆的有福气哟!”沈老夫人在一旁笑着打趣。
章氏在边上听着,越听越难受,她脸上几乎撑不住笑容了,见沈老夫人说了这样的话,面皮都有些颤抖。面上还不得不笑着应和,“老夫人过奖了,她年轻,还有许多要学的。”
许娇娇看了章氏一眼,心中暗笑,章氏估计快要憋不住了吧!
果然,没一会儿章氏寻了个借口退了出去。
沈老夫人看着章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神情也淡了几分。她其实是故意说给章氏听的,她好好的姑娘嫁给裴家没几年就没了。裴简半年不到就娶了章氏,沈老夫人怎么能高兴的起来。
章氏走后,沈老夫人又问了几句许娇娇嫁过来的日子可还习惯,又问了她伯父和表姐的事,许娇娇一一答了。沈老夫人听了连连点头,说许怀瑜是个苦命人,如今能父女团圆,是老天开眼。正说着,裴老夫人笑道:“你们年轻人别陪我们两个老的干坐着了,去园子里走走吧。今日天气好,外头比屋里敞亮。”几个姑娘便起身,朝章氏和沈老夫人福了福,陆续往外走。许娇娇也跟着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在后头。
走到廊下时,沈淑宁的脚步慢了下来,像是在等人。许娇娇走到她身边时,她侧过头来,低声叫了一声:“许娘子。”许娇娇停下脚步,也看向她。园子里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廊下梅枝的声响。沈淑宁站在廊下,目光落在远处那株老梅上,没有看许娇娇,开口时声音低而平:“我听说裴表哥对你很好。”
许娇娇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是,他待我很好。”沈淑宁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算长,却让廊下的空气凝了一瞬。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睫:“那你运气好。能遇到他这样的人。”许娇娇听出了她话里那层薄薄的酸涩,没有接话。沈淑宁又沉默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片刻,她轻声道:“我定亲了。”许娇娇方才已经隐约听沈老夫人提过——对方是沈老夫人娘家的侄孙,姓郑,是个读书人,今年刚中了秀才。“恭喜你。”许娇娇说得真诚。
沈淑宁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说不上是自嘲还是释然的意味:“也没什么好恭喜的。嫁谁不是嫁。”
这话像一片极薄的冰,落在许娇娇心上,凉丝丝的,说不上疼,却让人不太舒服。许娇娇沉默了一瞬,没有顺着她的话接,只道:“若是那人待你好,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沈淑宁像是被她这话刺了一下,微微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了。她想起那年裴宴从游廊上走过来的模样,想起许娇娇给她治病的那个春日午后,想起许娇娇站在桃花树下仰头看花时安静得像一株兰草。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该恨她吗?可恨不起来。她救过自己的命。可若说不恨,心头那根刺又一直扎着,不深,却拔不掉。
终究是意难平。沈淑宁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许娘子,往后大概不会常见了。”许娇娇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已经从沈淑宁微微泛红的眼角里读出了一切。她点了点头:“……你多保重。”
沈淑宁没有回答,转身沿着廊下往前走了。她的背影纤瘦,月白色的褙子在冬日的薄光里显得有些单薄。许娇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直到她拐过回廊尽头,才收回目光。一阵风吹过,廊下的梅花颤了颤,落下几片薄薄的花瓣,落在青砖地面上,轻轻打着旋。
许娇娇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转身往回走,步子不急不缓,依旧是那个端方得体的裴家大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