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形的空间,成排的木架嵌入光洁的黑璧,架上除去大小不一的瓶罐,便是被困于微型阵法中的蛇虫鼠蚁,乍一看此起彼伏翻滚蠕动,让人头皮发麻。
虫室中央有一方池,约莫六七人宽,壁体洁白,同周遭的黑墙褐地反差明显,从门口望不见深度。
白池上方叠有重重阵法,偶有虫豸撞上,各色的符文流光闪过,又很快归于透明。
跟随指引,光着脚踏上延伸至白池中央的玉阶,容峣缩着身子脚步缓慢,视线低垂才得以看清池子的全貌。
最惹眼的,便是盘踞正中,黑得五彩斑斓,足有成年男子腰粗的大蛇。
好巧不巧,此时大蛇正在进食,不同于惯常的伏击,黑蛇下颌寸寸张开,扩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随意一转,便将周身吃出一片空白,又很快被潮水般密集的毒虫填满。
哟,也是吃上自助餐了。
不难看出,这池子是用来炼蛊的,而她,同里边的虫豸相差无几,都是送给黑蛇的吃食。
青色玉阶离地约有五米,下方便是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阵法,容峣维持着人设,尽管心里迫不及待,却还是一步一步胆战心惊地走向白池中央。
饶是如此,她还是引起黑蛇的注意。
放着张嘴就能吃到的各色蛊虫不管,黑蛇仰头向上,猩红的舌尖在外颤动不止,一双漆黑的竖瞳牢牢锁定上方的少女。
下一瞬,它骤然暴起,像是一根压缩到极致再释放的弹簧,黑色的残影一闪而过,眨眼间便蛇口大张,足有小臂长的毒牙寒光闪烁。
装作被吓到的模样,容峣后退半步跌坐在地,心里却十分淡定。
如她所料,黑蛇根本无法突破阵法的限制,只能一次又一次焦躁地蓄力冲击。
许是被黑蛇的躁动感染,其他蛊虫也不甘示弱,有翅膀的聚成一团团旋风,没翅膀的或跳或爬,皆朝着上方的阵法不断撞击。
怯怯地往门口投去一眼,景十二眼里盛满恐惧,却咬牙从地上站起,抖着身子继续往前。
洁白的池壁同池中的漆黑形成强烈对比,每往前一步,池中的毒物就愈发兴奋,宛如涌动的黑色浪潮,急不及待地想要吞没玉阶上的小小身影。
即便有所预料,这番场景还是出乎陶老预期,眼睛几乎黏在容峣身上,露出一丝痴迷的光彩。
“真美啊。”
美?
原本正在观察蛊池状态的景绪宁,视线不由上移,落在颤栗的人身上。
肤色苍白到不见血色,青黑的血管从领口攀上,隐没于下颌。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逐渐落于那张苍白小巧的脸上。
相处十年,今夜却像是第一次见面,被人忽视良久的迷雾被缓缓吹开,露出一张清晰的面孔。
眉细却浓,眼角微垂,瞳仁深黑,鼻梁细挺,黑白分明的面上,唯一的殊色便是那绯红到异常的唇,像是枝头鲜嫩熟透的樱桃,却将在下一刻迅速腐烂。
蓦地,脑中闪过方才指下泛起的那抹嫣红,像是受不了他的触碰,细雪簌簌抖落,却带着越发灼热的暖意。
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向内扣起,景绪宁喉头微动移开视线,却在下一秒被发颤的细声叫住,不得不看回去。
在脑中确认好时间,离子午交接只剩下两分钟,容峣准备开始表演。
视线下移,定在池边那道淡青色的身影上,任由浓烈的情感满溢而出,她的声线因害怕和激动颤抖着,却透着股一往无前的坚定。
“公子,今夜之后,世间便再无十二。”
“而我,本该十年前就死在海里,是公子给了我第二条性命,让我能苟活至此。”
“能帮上公子,我很开心。”
唇边的弧度拉到最大,眼角的晶莹越发闪亮,景十二闭了下眼,一滴泪水砸在地面,又迅速睁开,贪恋地描摹着眼中人的轮廓。
“在我心里,公子便是那顶顶好的人,日后也定会得偿所愿。”
倒计时十、九、八......
吸了吸鼻子,她漆黑的瞳孔里光芒愈盛,仿若深渊里透出的一缕晨光,缓而坚定。
“公子,我心悦你。”
“愿来世,我还能再遇见公子。”
说完这句话,景十二上前一步,在玉台边缘处展开双臂,低头深深地看了景绪宁一眼。
啧,这不为所动的模样,倒真是同第一印象相去甚远。
也是这细看的一眼,让容峣注意到,褪去和煦的表象,这位气运之子在外貌上,同封玉衡竟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现在沉静冷淡的姿态,很容易将两人联系起来。
[他这副模样,和封玉衡倒是像。]
在心里嘀咕一句,带着任务即将完成的愉悦,容峣喜滋滋地纵身一跃。
黑蛇的倒影在眼底放大,身体已经触碰到最上边的阵法,却在这时,一股气流毫无预兆地自下而上,将她完全包裹。
不容抗拒的拉力骤然袭来,黑蛇的身影一闪而过,在容峣反应未及之时,她已经双脚落于地面,蓦地对上一张冷凝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