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不妙
“你受伤了？叫楚大夫来看看？”来人径直走到四方桌旁，顺开油灯，如在自家屋里般随意。
厨房碗筷磕碰，混着叶自闲的答复：“没事，一点小伤...”
“来，这是我母亲特意照你口味腌的辣牛肉、今日炖的羊腿，还有...正好你朋友也在，一块儿吃了啊。”
此刻屋子笼罩在一片金灿灿的薄光之中，辰一清几近闪瞎的双眼才从一片雾白中缓过来，就见着一桌子热气腾腾闪着星光的美食...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闪身进屋乖巧坐下眼里留着无形诞水的穆彤。
“咳...”叶自闲抱着碗筷打厨房回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漠县知县，顾大人。”
辰一清和穆彤齐刷刷地揉了揉眼睛，又听他说：“这两位是我家...远...远房亲戚...”
顾大人抱拳笑嘻嘻的与二位打过招呼：“咱们年龄相仿，叫我顾琛就好。你们吃着，我与小叶说两句。”
顾大人一身天青长袍倒是朴素，许是方才步子急，衣袍边角湿润，还沾了泥点子。人看着年轻，也没什么官架子。除了那身莫名的金光，便是管个几百岁的‘人’叫‘小叶’，又说‘咱们年龄相仿’令辰一清有点想笑。
“你这伤...”顾大人像是想凑过去仔细瞧瞧，身子探了探，顿了几许。
叶自闲轻声道：“没事...”
他手指覆在膝头，指节颤了颤，凭空咽下什么话，才坐正了说：“同川那边来了个急事儿，你挂牌子出去追的那几个沙匪，死在同川了。”
“唔？”叶自闲嘴里嚼着辣牛肉，猛一转头：“这倒奇了！三日前还在巴格里，怎么今日死在同川了？”
“嘿！”顾琛一拍腿：“是昨日夜里发现的，今日仵作才检验，这会儿该有结果了。同川戚大人想起这伙人是你在追，便着人来问。我觉着最好是去一趟，若按你所说三日前人还在巴格里，除非当时就折返，否则怎可能死在同川？”
“是得去一趟...”叶自闲若有所思地低声嘟囔。
“那你赶紧吃几口。”顾琛起身指了指桌上的菜，脚步不停：“我这就叫老刘备马，咱俩一道去。”
顾琛一走，屋里倒暗淡下来。
“这哪是护身咒，明明是移动灯笼嘛！”穆彤打趣道。
辰一清瞪他一眼，瞟向叶自闲：“他家里有人修仙？”
“他这辈儿没有。”叶自闲拿着帕子仔细擦嘴：“这家伙是个天生地眼通，多亏这护身咒，妖魔鬼怪才不得近身。来历我没问过，想来要么是长辈，要么是某个上仙。”
“我明日便回来，你俩别乱走，呆家里守着宁从风作画。”叶自闲两步出了屋，又折返回来：“另外，别给我惹麻烦。再有什么鬼跑到门口来哭闹都别做声，等我回来处理。”
穆彤倒是嗯嗯地应着，辰一清不高兴了。这话简直是侮辱！
惹麻烦？说谁呢？
他拉着张脸，狠狠地嚼着羊腿，似乎嘴里软烂鲜香的是刚才说话那人。
呸！这家伙由石磬所化，怎么可能软烂鲜香？
叶自闲再踏进屋时，已是一袭墨蓝劲装。大步走到桌旁灌了几口茶，又道：“吃食我会叫人送来，屋里的东西三位随意，用了什么归置好便是。走了。”
话音落地长腿一迈，天宝香细微的余韵自辰一清身旁拂过，他实在想怼上两句，但诚实的嘴还在啃着羊腿，根本来不及。
‘把我当什么了？’
他将羊腿扔回盘子，咣当的关门声盖住了桌上的动静。
“大将军，这么好吃的羊腿，你怎么...不是...您还是瞪我吧，别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我...”
“吃快点儿！”辰一清拍拍他的头，笑得有些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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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间暖阳晒干夜雨浇过的门板，檐下雨帘散了又挂，挂了又散。待屋主再次打开木门，已是两日后子夜时分。
辰一清后背靠在椅子里，两腿搭在小凳上，挑本闲书正看着。手边茶桌上茶香四溢，倒是悠闲。
他眼角瞥见叶自闲还是出门时那身劲装，晃到桌边斟了茶咕嘟灌下去，修长的手指捏着茶盏在桌上一顿，手背隐隐现出青筋。
“辰一清，我说了别惹麻烦。”他的嗓音疲惫而低沉。
“我怎么了？”辰一清只抬抬眉，视线挪回书页，下一秒，闲书被蛮力抽走，微凉的手掌贴上他下颌，带着茶盏温热的指尖捏着两颊，迫使他面朝院子。
“那是什么？”
院中，一只巨大的金虎趴在卧房门前，正眯着眼舔爪子，另一只四手四脚抻着躺在门边，尾巴一下下拍着地面，只在叶自闲进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又打着哈欠躺回去。
“贵人多忘事，你见过呀。重新介绍一下，门口那只叫大狗，卧房这只叫二狗。”两虎陡然炸了尾巴，嗷地一声整齐划一，满脸黑线转头看过来，显然对这名字深恶痛绝。
咔哒，他的脸又被扭回来，二人隔着茶桌四目相对。
叶自闲风尘仆仆，已是两日夜没合眼，此刻眼下隐隐乌青，面色阴沉，咬牙切齿：“大张旗鼓放出金虎，跟在门上挂个‘内有仙人’的牌子有什么区别？”
“笑话！”辰一清啪地抓住那手，倏忽起身：“周边里三层外三层不知围了多少小鬼，又哭又笑整夜折腾，宁从风被吓得什么也画不出来！事儿还干不干了？放大狗二狗怎么了？我又没自己杀出去！”
“你...”
好巧不巧，卧房窗缝透出几道金光窜入正堂，映在辰一清侧颊瞬息而灭。
叶自闲愣神，这两日总觉得背后不舒服，几次试探全无收获。他虽带着石头，可封印加上了，连江断云也没分辨出来，溟鬼又怎会有感知？
此刻见金光闪过，心下登时明了。
刹那间眉目紧收，无名火一蹿老高，怒喝道：“你让穆彤跟踪我？”
殊不知这要生吞某人的模样，倒令比他高出半个头，身形是他一个半的家伙颇为兴奋。将他的手捏得生疼。
“摄魂这么大的事...”辰一清嘴角勾起，玩味地盯着他：“你有多大能耐？嗯？”
叶自闲颌角鼓起，在骄傲又得意的俯视中使劲抽回了手。
几番深呼吸，定下了心神。
“你既知晓此事，定然也明白我为何比预计迟了两日回来。此事蔓延至漠县，我恐怕没那么多时间守着你们。若要扣银子...不妨叫你同事来商量一二。”说罢转身要走。
“那几个沙匪从没出过关，你打开始追的就是溟鬼。”
叶自闲定住了。
辰一清缓缓坐回椅子，长腿一抬搭上脚凳。
打更人自门口走过，邦邦声于黑夜独鸣。
大狗二狗动动耳朵，眼也没睁。
在大漠客栈遇上的溟鬼，用的正是那几个沙匪的皮相。寻常溟鬼难以隐藏自身鬼气，可融过仙人灵丹的就不一样了。叶自闲见着时就明白为何总是被误导慢上半拍，却又毫无察觉。
照理说，溟鬼若要凡人皮囊，往往一杀了之，剥了皮往身上一套，简单省事。可此番却用的是化形咒。
没几个凡人能经得住化形咒的摧残，但沙匪偏偏又死于摄魂，甚至身上还有从未见过的法阵的痕迹。
为什么？他想不明白。
叶自闲眯着眼，握得指节发白的拳微微松开，侧身狐疑地瞄了他半晌，低声道：“有话直说。”
啪！打更声响骤停。
辰一清面上透出极度愉悦的笑，抬手指了指椅子，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叶自闲强忍着跨上去扇两巴掌的冲动回到椅子坐下，嘟囔道：“这明明是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