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岺山脉于凡间记载中向来是极其神秘的地界。
由于气候变化无常,诡秘莫测,更有‘腊月湿热,六月霰雹。奇花低吟,异兽咆哮。’等极端、怪异之象,凡人素来不敢靠近。
实则溟泠地府之入口正在此处,山中灵气与鬼气频繁碰撞,导致怪象频发。某种程度上说,也是溟界有意为之,算作阴阳相交之结界,以防凡人误闯。
“清鬼回一趟老家,路也是够难走的。”辰一清撩着树枝笑道:“亏你想得出来,这巡检司的牌子哪弄的?保真吗?”
叶自闲迈过碎石,答他:“无妄楼是个好地方,魆市一月才开一次,寻常见不得人的交易,自然落在无妄楼的犄角旮旯里。余洋与他们打交道多年,弄来的当然是真的。”
辰一清默下来,心中明了,溟界巡检司等同于上仙界风督司,腰牌哪儿那么容易拿到?想来是使了手段不好说,也不再追问。
不多时,四周越发阴森冷冽,溟泠地府大门在浓雾中现出高大威严的形状。
二人身着墨黑巡检司公服并肩而行,黄铜腰牌甚是显眼。
一名城门守卫见二人走近,先是打量一番,随后视线停留在腰牌上默下几许。另二位守卫亦是随二人步伐微微转首。
刚擦身而过,起先打量他俩的守卫发话了:“巡检司二位请留步。”
叶自闲转身时与辰一清眼神碰了碰,冷声道:“什么事。”
守卫行至近前,脚跟相碰,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问道:“上差打哪儿回?”
这一问叫叶自闲有些疑惑。
清鬼巡检司直接听命于溟王,挂了腰牌便是公干,旁人无权过问。这守卫一身轻甲,站姿挺拔,想来非寻常差役,而是隶属军中。若是日常寒暄倒还正常,这么个问法就有些蹊跷了。
不过他还没说话,身旁传来一声轻笑:“怎么?巡检司办事还得跟你交代不成?”
辰一清十七八时,声线还没那么浑厚,带着点少年清脆的尾音,一句反问又混着顽劣桀骜。
那守卫再次正身,轻甲刷啦啦响起,随即恭敬行了礼,正色正声:“末将不敢。只是照例询...”
“大胆!”辰一清一声暴喝,威势震天。另两个守卫连忙上前抱拳低头行礼。
“我看你敢得很!巡检司只听一位主上吩咐,也只向一位主上交代!你是什么东西?敢过问我俩打哪儿来?就是我肯说,你敢听吗?要不要再把公干诸项事宜给你陈述一遍?”
他两手负后,那盛气凌人的样子震慑全场。
眼角一撇,又道:“新来的吗?这点规矩文将军没教过?”
三个守卫低头不语,他再提高声量:“回话!”
那发问的守卫既没退缩,也没与他硬顶着,敞声道:“回上差话,文将军教过!但末将既担守卫,盘查来往便是职责!”
辰一清眉头微扬,对这不卑不亢的守卫生出几分欣赏。
“盘查是你之责不假。”叶自闲上前一步,声线清朗,言辞却带着几分质问的调调:“可不问我等去向,却问从何处归来是何用意?”
三个守卫明显被问住,无一人接话。
辰一清迈步逼近,傲然睥睨:“你倒是个有骨气的,可论起职责,进城归你管,打哪儿来你可管不着吧?难不成我俩从何处来,比要去哪儿更重要?”
那守卫身形不动,语气却柔下去:“不是的...末将初次调防,方才多有冒犯,还请上差恕罪。”
“行了。”叶自闲拍过辰一清臂膀:“公务繁重,莫要过多纠缠。”
眼神相碰,辰一清了然,挥挥手道:“忙你们的去吧。”
良久,那发问的守卫盯着二人渐渐隐去的背影,侧首对另一人道:“给指挥使报备。”
接下来的一路,叶自闲脚步极快,辰一清从他那一问也品出了异常。
直接听命于溟王的巡检司,挂着腰牌公干,却在溟泠地府遭小小守卫询问,莫不是溟界内部真出了问题?
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可能。
莫世棠他见过,是个极厉害的女子。七百年前凭一己之力坐稳溟王之位,驭下有方,各部司无不心服口服;加之多年经营,声望极高,要说溟界有谁能撼动她的地位还真不可能。
“不见得是这么大的事。”叶自闲低声快语:“若是内斗,早把我俩关外边了。”顿了顿又道:“鬼之执念,较做凡人时更深。各部司之间争权夺利也很常见。”
“有道理。”辰一清接话道:“尤其是巡检司这样的,干的都是讨人厌的活儿。跟风督司一样不招人待见。”
叶自闲轻笑:“不管怎么说,咱俩得抓紧时间。刚才你那番气势,若那守卫捅到巡检司,再生枝节,来两个‘同僚’我俩就完蛋了。”
“你不说腰牌是真的吗?”
“腰牌是真的,可人是冒牌的啊!你是不是傻!”
辰一清来了兴致,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余洋怎么收拾正主的?”
叶自闲倒是干脆:“找了两个小妖把那两个家伙丢进无妄楼酒缸里泡着。”
“啊?这么简单?”辰一清震惊之余有些失望,还以为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手段呢。
叶自闲乜他一眼:“对付这种人,简单直接就够了。倒是你,下回别这么张扬。”
“哪儿张扬了!”辰一清跟着他快步疾走:“巡检司里的人就该这样。实不相瞒,刚才那些话可不是我瞎编的,是风督司一个小杂碎对我手下的小旗说过的话。”
叶自闲一怔,转头看他。
又听他道:“我一字不差的复述罢了。”
叶自闲问:“后来呢?”
一问这个,辰一清来劲了:“当然是我亲自出马,把那小杂碎揍了一顿。”
只见叶自闲默默地竖起大拇指,低声道:“一个小旗受了气还能劳您大驾,你对手下挺好的。”
“那当然,都是过命的兄弟!”辰一清灵机一动,又问:“怎么样?修仙吧,来我这儿做个参谋?”
竖起的大拇指换成食指,左右晃荡。
“怎么?我对你不好吗?”
“你说呢?头回见面差点把我掐死,昨日又想把我埋在塔桑泊。”
“...怎么还记恨上了...”
正午时分,溟泠地府中多数小鬼都去躲阳,二人靠着腰牌,一路畅通无阻。
进得曹功司,拿着腰牌一晃,叶自闲言简意赅:“巡检司调档。”
当值阁郎见黄铜腰牌也不敢多问,听闻二人要找将近七百年前的档,便领路来到一扇近三丈高的大门前,低声道:“二位上差身负重任,照规制小的不能伺候在侧。档记繁多,二位可要劳累了...”
说着话,手中钥匙哗啦拧开铜锁,三丈高的大门吱呀着敞开。
叶自闲和辰一清面色如常,心却一沉,默默咽下一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