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只听长街尽头发出两声闷响,似乎源自巨大沉重的铜钟。
“要闭市啦!前面的走快点!”脚下人群忽然沸腾,呜啦啦地往外涌。
叶自闲甩掉短刀上残血,眉头紧皱:“不是卯正才...”说着手里忽的多个东西,低头一看,竟是辰一清身上的弓箭。
接着,腿弯被锢住,再眨眼人已在辰一清肩头。
“你发什么疯!”
辰一清早已撒开长腿飞奔跳跃:“失算啦小叶参谋!不管我们搞什么破坏,他只需提前闭市就能结束一切!”
嗖嗖嗖后方数支弩箭擦身而过,辰一清左闪右避:“快放箭啊!”
叶自闲来不及多说,腰背使力挺起身来横弓两箭,正中首当其冲的骆大人。
他咬牙劈了箭杆,瞥见最后一位弩手倒地,下令:“把伤员都带出去!不能留在这里!”
巡检司人手几乎都伤了,眼下失了战力,又担心被关在魆市,个个架着伤员没命地往城门跑。
骆大人出师不利,想起仇校尉那张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眼看大多访客撤出城门,那黑底白字的旗也没了踪影,一边叫骂:“说什么助我一臂之力,根本就是存心看笑话!”一边怒火中烧加快脚步杀了上去。
叶自闲放完手中箭大喊:“刀来!”
那边长弓脱手,这边已握住递来的刀柄,当啷一声挡开了骆大人的剑。
辰一清圈着人保持狂奔,叶自闲就在他肩上与骆大人缠斗,三五招过,骆大人没讨到半点便宜,咬牙切齿地骂起来:“梦柯!今日算你走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下月我再来!”
“跟你说了我不是梦柯!”辰一清头也不回:“我要是梦柯,往外跑个什么劲儿!”
“废什么话!”叶自闲横劈回勾:“瞧着就是个没脑子的!连要拿的人长什么样都没搞清楚!”
刀锋贴着骆大人前襟滚过,来不及琢磨二人所言,便瞧见不远处城墙之外,半空似乎飘浮着什么,细微地反射月光,好似一排浅浅的鱼鳞浪。
他特意放慢脚步仔细辨认,见那浪中竖起个又绿又蓝的东西,觉得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叶自闲发现了他的异常,只怕有诈,不敢回头。伸手拍拍辰一清后背,问道:“前面有什么?”
“城门啊...卧槽!”
叶自闲问话时,那又绿又蓝的东西迎风展开,骆大人认出来了——令旗!
那鱼鳞浪是什么自然也明白了,霎时面无血色,翻身跃起嘶声大喊:“隐蔽!快隐蔽!”
那一声卧槽响起时,鱼鳞浪忽地翻涌起来,密集的浪花化作无数清晰的光点剧烈涌动,哗哗的浪声盖住了嗡嗡闷响。
叶自闲一回头却撞进辰一清怀里。
一阵天旋地转,在倾盆暴雨般稀里哗啦的巨响中,他们已置身屋檐下。
随即四周响起瓦片炸裂声、利刃撞击屋脊,以及利器高速刺进青石板缝的声音。
叶自闲这才明白,那是一阵相当密集的箭雨。
他背脊紧贴墙面,腰被圈得死死的,动也动不了。
辰一清微微仰头,专注于四周动静。他跑得有点累,正大口喘气,胸腹滚烫又剧烈的起伏隔着衣袍传过来,这令叶自闲浑身蔓起不自在的紧绷。
一抬头,鼻尖正好擦过辰一清下巴。
他们头顶有一盏泛黄的灯笼随风晃悠。
蜜色光晕铺过来,辰一清面上的汗粒混着血渍晶莹剔透,给精雕细琢的轮廓镀上一层微红的铜光。
蜜色光晕扫过去,俊挺的鼻梁便投下一片阴影。
叶自闲看着晃来晃去的阴影,想到了自家院里的凉棚。
他想到自己躺在凉棚下,多少有点像躺在辰一清面上的阴影里。
有点滑稽。
那么以后在凉棚下的每一天,是不是都会想起这伟大的鼻梁?
他警觉地收起莫名其妙的荡漾,眨了眨眼。不久前被辰一清碰过的面颊隐隐发热,转而在心里感叹道:不愧是上仙界第一俊脸,即使这样的角度也没有任何瑕疵,实在是...是什么呢...嗯,是比不了,是甘拜下风。
这时一阵骂声从屋后传来:“仇南川!你要干什么!”
骆大人边跑边轮番问候仇校尉的长辈亲戚兄弟姊妹,声震了天。
仇校尉大笑,那声音从城门外半空传来,虽嘶哑,却极具穿透力:“骠霄营奉命捉拿溟将逃兵辰一清!无关人等速速撤离!”
骆大人出了城门便起法腾上半空,着急忙慌地问:“什么情况?溟界哪有个辰一清?那不是上仙界...”
“这名字上仙用得,做鬼的用不得?”仇校尉看他狼狈,嘿嘿笑着:“管他哪里的辰一清,杀得了杀,杀不了困在里边也是一样的。”
“仇校尉怕是搞错了吧!”骆大人听明白了,沉着脸道:“上仙进不了魆市。”
仇校尉勾勾手指,骆大人不情不愿地凑过去。仇校尉一手挡在唇边,压着嗓子以至于那嘶哑的声音更加低沉:“那家伙仙脉灵丹都被封了,进魆市算什么?前不久还扮作你手下,去溟泠地府走了一趟。我可不像你,不搞清楚状况就拿人。”
闻言骆大人惊出一身冷汗:“这怎么可能...”
仇校尉瘪瘪嘴:“反正人在里边,你也是见着了。”
骆大人心里有些发怵,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里边那个,真的是上仙界辰一清?”
“我可没说是啊!”仇校尉直起身子,再次提高嗓音:“逃兵辰一清还不束手就擒?”
令旗唰啦一响,箭雨呼啸迸出。
半空中浮着近百位鬼将,手中弓弦嗡嗡铮鸣,离弦利箭在半空汇聚,直奔城墙内两条屋檐的缝隙去了。
辰一清拉着叶自闲往城门方向转移。可刚迈出屋檐,密密麻麻的箭雨呼啸而至。
二人只好再次回到原处,紧贴石墙。
辰一清烦躁地搓了一把后脑,嘟囔道:“怎么就被认出来了?”
“不重要。”叶自闲说:“我遇到鬼爪了。”
“什...”这一回头,辰一清腿都麻了。
从策马抢人到刚刚,他都没来得及正面看看叶自闲。眼下借着光,才看清这人胸前浸着大量的血,简直触目惊心!
他一侧身,利箭咻地杀到,直直刺入叶自闲脚边石板。
“站好别动。”叶自闲极其冷静,连呼吸也没乱:“这个角度弄不死你,他们把你困在这也算完成任务。”
“你伤哪儿了?”
“有个叫周菁乔的散仙,她有一把剑,名曰‘长云’。此剑有灵,叫上仙界查查去向。多叫几个人去找,找到之后,穆彤可与之沟通。”
辰一清满眼都是那片黏腻新鲜的血迹,又慌又急,几乎是吼出来的:“我问你伤哪儿了!”
嗡——嗡——
沉闷的钟声再次响起。
叶自闲猝然抬头。
辰一清只觉有一通闪电或是别的什么,从眉心蔓延到心口,劈得他忘了呼吸——这是今天叶自闲第一次正正地看他。
从那个失了分寸的颊吻开始,他等了一整晚。
“我没事。”叶自闲目不转睛,手掌顺着墙摸过去,指尖碰到辰一清的掌缘,缓缓覆上去。
他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然后说:“救下塔桑泊所有人的,很可能是周菁乔。她或许不在了,但她的剑一定在世。十日后,鬼爪会去我家,可以用塔桑泊所有人的去向作为交换,让他供出背后的人...”
“你什么意思?”辰一清隐约品出了什么,但叶自闲看着他,像他期盼的那样,这叫他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
何况,叶自闲将五指扣进了他的指缝。
“我的法力不多了...”
“一清啊...”
辰一清瞳孔骤然紧缩,这一刻太凌乱了。
他来不及品味凉得浸骨的十指紧扣,就在叶自闲的声音之外,听见了师父在说话。
“一清啊,我在这里。”
他的呼吸越来越艰难,从鼻腔到气管有轻微的灼烧感。
视线越过叶自闲,一道延伸的土墙变成一束光,远远照亮了师父的身影。
师父两手抱着拂尘,宽袍大袖,面色红润,看起来懒洋洋的,显然日子过得不错。
他招招手,满面慈爱地说:“我在这里,快过来让师父看看。”
辰一清手心意外的热起来,下意识反手要去握住叶自闲,却抓了个空。
“...没办法送得太远,你立刻找昱明仙君起法,先回漠县。”
他回过神来,整个人已身处一片白光之中,叶自闲竟如水中倒影,开始摇曳,开始扭曲。远处的师父也难再看清。
他浑身沸腾着涌上头顶的血液倏地冻结,散出的寒气激得一身毛发树立。
“等等!”他惊叫着手忙脚乱,却失了重心,像浮在半空,又像掉入虚境,任他如何抓扯,手中连半朵浮云也没有。
最后,他听见叶自闲说:“我没事。”
所有的一切没入刺眼的亮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