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青袍与发带剥了,他的长剑与意气折了,他从里到外的死了,又不得不用那张人人污言秽语盛赞的皮囊与躯壳活着。
辰一清听完倒吸一口冷气,由于吸得太大声,动作幅度过大,身后竹篓咣当一晃,传出声又奶又嫩的哼唧。
三人头顶霎时警铃大作!
辰一清缓缓蹲下,叶自闲趴他肩上观望,孔茟蹑手蹑脚地抱起那只翻身的黑熊妖幼崽,圈在臂弯轻轻晃悠。
直到毛茸茸的幼崽呼吸平稳,警报解除,叶自闲才瞪过去,辰一清摆摆手,凑过去与他前额相抵:“钟响的时候,我看见师父了!”
孔茟抱着已然打起呼噜的幼崽凑过来,手上轻拍低声道:“是你一直寻找的人吗?”
辰一清点点头。他当然很快明白那是幻象,可明白归明白,若那时叶自闲没将他送出去,依然会冲上前一探究竟。
“如此说来,魆市以呈现心之所想为饵,诱人留下...”叶自闲皱眉不解:“幻象术法,三界各有法门...可那时我却什么也没感受到...”
辰一清盯着他,心神乱了一阵,也没听见他后边说了什么。
叶自闲看过来,眉头微微向上扬起,似乎在问他怎么了。
辰一清回过神来环视四周:“即使我们走的是偏巷,人未免也太少了。这是什么情况?”
“哦。”孔茟将幼崽放回辰一清后背竹篓,依然保持着极低的声音:“每次魆市闭市后,都会有一阵...”
嗡——
低频声响震得人心不稳,钟声化作热浪闪着红光扫过!
孔茟竖着食指说完最后两个字:“静、默。”两眼一翻,朝前倒去。
叶自闲赶紧伸手接住,谁知,孔茟竟穿过他的双手不见了!
不止孔茟不见了,辰一清不见了,街道、房屋、城中塔、天空、太阳全都不见了。
他孤身站在一团黑暗之中,额上几乎是一瞬间浸出满满的汗滴——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法阵!
身为磬灵,感应极为灵敏。任何法阵他都能很快辨认其驱动力是灵气还是怨气又或是蒙初之气。
可魆市这诡异的地方,除了能隐隐感应到阵法,其余竟是一片混沌!
叶自闲全无头绪,现在别说阵眼,就连方向都摸不清了。
正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令他毛骨悚然的金属碰撞。
当啷!当啷!当啷!
每响一声,什么东西就离他更近一步。
每靠近一步,眉心的刺痛就更深一分。
一步一步,刺痛跟着节奏跳动,从眉心,到太阳穴,到后脑,到后心,乃至蔓延全身。
这声音,这动静,穿过漫漫岁月长河,再度刺穿耳膜,钻进脑子。
他咬紧后槽牙,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这是幻象!别怕!你别怕!”
说到后来,他的后槽牙咬不住了,上下齿不断磕碰,嘴唇的颤抖根本不由自主。
他大喊出声:“你他妈别怕!”
可是一点用也没有。
他立在原地,他不想傻站在这里,他想跑,可他做不到。从头到脚每个关节冰冷僵直,每块肌肉充血紧绷,每一寸皮肤都在颤栗,每一个毛孔都像生出了嘴巴大声尖叫。
接着,双腕传来浸骨的寒凉,他像个卡顿的木轮,艰难地,一寸寸抬头,他不去看那一双禁锢,他不需要看也知道,很快,那上面就会浮现咒文,然后嵌入玄铁,刺入皮肉,咯吱叫着穿过层层腕骨,烙进最深处的灵魂,像点燃香柱那样,咒文化作一圈红光,将他的灵魂缓慢灼烧。
这个过程太漫长,那是深渊不堪的痛苦,也是贪婪放肆的欢歌。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知道再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既定流程如永不停歇的磨盘一遍遍碾压过来,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想起孔茟刚刚说过的话:除非这世上的凡人不再有贪欲——但这是不可能的吧。
汗液不断流淌,那里面混着泪水。他痛得双目失神,齿间因过度用力渗出血来,喃喃道:“那是有可能的...有可能的...”
他听见身后传来烈焰的呼啸,他知道最可怕的来了。
他闭上眼睛,他想,应该快点结束这一切,我到底在犹豫什么?
火舌撩到后心,灵魂发出刺鼻的味道,每一根神经都在高温下炙烤。
好痛啊。他想。
似乎有一双手捧起他的面颊,与烈焰相比足够清凉的软物覆上双唇。
叶自闲猛然睁眼。
天空蓝得不真实,太阳泛红,阳光洒在身上没有什么热度。
他的衣袍汗湿,耀眼的强光被挡住,眼前是离得很近很近的辰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