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自闲回头冷冷地瞪着,两指竖立,指尖泛起光点。
辰一清一把按住,飞速啄一口他面颊,嬉皮笑脸:“这就去这就去。”
转到屏风后边,长案之上,圆肚无釉陶罐里插着一株嫩绿的兰草,一旁素白里衣墨蓝外袍叠得方方正正,上边还搭着一套同色银丝臂缚与腰封。
真贴心啊,他想。
衣裳换一半,听叶自闲打着哈欠念了个咒文,说:“记牢了,出去念这个,回来也是。”
外袍挂半臂,辰一清就这么愣了一阵。
等他转出来时,叶自闲已经趴在池边睡着了。
窗格敞着,外边一片新绿,水流潺潺,薄雾贴地,跟幅画似的。草叶清新混着天宝香气贯进屋来,他心里升起一种陌生的暖意,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
以前不明白为何各色话本数小情小爱最多,真有了对象才知道,这么个人放在那,眼里还能有别的吗?凡人常说:快活似神仙。简直胡扯!做神仙哪有处对象快活?
尤其这个人还对你说‘回来’。
好像真的有个家,家里有人等着似的。
世界真美好。
辰一清呼啦打开院门,脸又黑下去,炸了麻雀窝似的门口顿时一片寂静。
我错了。他想,美好的只有叶自闲。
世界真他妈烦!
同一句‘此事机密,无可奉告’从吴元律阳嘴里说出来没人信,从他辰一清嘴里说出来...也没人信,区别只在于一个不信,但继续瞎比比;一个不信,但...算了。
乌泱泱一片人,大多吃了瘪似的默默行礼,默默起法,金光刷刷刷散了,独留一行公服齐整,腰挂铜牌的还站在那儿。
气氛有点尴尬。
吴元抱拳,开口要给辰一清介绍,却被他抬手打断。
那张驴脸恶作剧般地笑开,对着为首那人扬了扬下巴:“熟人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都几日了?别来无恙,骆大人!”
溟泠地府巡检司二处巡使骆朝凡见了这张脸便知道自己完了,听他这问候,差点没给跪下,全仗在溟界水深火热混出的厚脸皮撑着行个礼,说溟王听闻大将军盖世威武,断了魆市的根,派我来看看。
回去吧。辰一清盯得他低下头才继续说,具体情况我向仙尊汇报,仙尊自会与溟王商议。
骆朝凡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带人走了。
转身时,露出后背汗湿一片,引得吴元律阳讨论半天:鬼也会出汗?热汗还是冷汗?
莫世棠和文历的关系怎么样?辰一清望着骆朝凡的背影似笑非笑。
律阳素来反应迅速,抱拳说邻毗殿明里暗里掌握不少溟泠地府的情况,我这就去打听。
辰一清颔首。
院门口清静了,几项事务也交代了,可那烦躁劲到了仙尊面前也没压下去。
快言快语把两进魆市来龙去脉大致讲了,一探魆市只说进去转了一圈,没提妖族幼崽,没提遭遇溟界骠霄营,更没提叶自闲解封印。
到了二进魆市,融合阵讲得细致,利用混沌兽还原混沌之气也讲得细致,于封印之地发现怨气与仙灵讲得尤其细致。
老爷子历来宠他,听了前半段到觉着这孩子总算长大了,有独当一面的调调;听到他手欠砍去混沌兽三条尾巴,引发雷暴,又是眼前一黑:怪不得三日前少戊堤封印剧烈震荡,原是这混小子管不住手动了气脉!
骂是舍不得骂的,不轻不重地说两句,一寻思,魂魄的事,总要给溟王一个说法。
板着脸叫他三个时辰之内交一份报告给负责涉外事务的邻毗圣仙,其他的,既没引发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就当功过相抵了。
“接下来打算如何?”贺元君体魄算不上魁梧,身量却与辰一清不相上下。久居高位,说起话来又沉又稳,全然一副泰山屹立的气魄。
心不在焉的辰一清这才打起精神来,眉毛一扬,说道:“此人利用摄魂阵将三界之气反向输送混沌兽,使其还原混沌之气。时间跨度大,从效果看,混沌之气的力量远比灵气、怨气强。这混沌兽有四,此人究竟只驱使魆市这一只,还是四兽皆为其所用,尚未可知。”
贺元君颔首,示意他继续。
“我打算去另外三处封印地。一来,气脉是否安稳需要确认;二来,我怀疑魆市这一只混沌兽,不会是此人接触的唯一一只。去到封印之地,定能找到更确切的线索。”
“不错!”贺元君听罢会心一笑:“从你在封印之地的发现,可以断定上仙界确有人参与其中。这事我会亲自盯着风督司办。封印之地自然是你去,不过,再多动动脑子,不要拿线索回来,要证据。”
两指凌空点过,掌心化出一团光晕,待明光散去,平平无奇的铜制罗盘向辰一清飘来。
“混沌兽于上古时期受天罚镇于四方,乃天下气脉根基。世人不知的是,天罚留下屏障,使得封印之地于四方轮转飘忽,行踪不定。此物名为‘七变仪’,以你灵丹之力使‘太宵七仪咒’便可驱之,法宝可示方位,并于五丈之内感应封印之地。”
“进入其中,首要确认混沌兽状态,其次,检查封印是否有异。若二者皆无异样,你便仔细查找证据;若其一有异,立刻退出来向我报告情况。此事不可耽搁,我只给你凡间三日,务必拿出结果。明白了吗?”
辰一清欣然领命,接过七变仪,灵丹封印倏地解开了。
他又问:“既有天罚屏障,作乱之人究竟是如何寻到封印之地的?”
贺元君一时面露担忧:“一清啊,你要知道,今时参不透的,几百年后未必参不透。于有心之人而言,天下无不可破之阵,无不可灭之法。你且万事小心,獒奇营既已调去,就带在身边。”
辰一清心头大喜,得了法宝,解了灵丹,獒奇营也可留在身边,唯一的代价是三个时辰写一篇报告。
两手一拍,划算!
生怕仙尊反悔,着急忙慌地告辞一溜烟跑了。
贺元君站在原地笑骂你个混小子!请罪模棱两可心不在焉,得了好跑得比兔子还快!金丹服了吗?伤好了没有啊?回来我给你看看!
辰一清嘴里嚎着服了服了!好了好了!心里却琢磨,若一切顺利,三日各去一封印地,还能赶在鬼爪十日之约前回到漠县。
塔桑泊遗民魂魄眼看是没希望了,和宁从风的契约又没完成,自己灵丹虽解,仙脉还封着,若遇鬼爪发难,就算和叶自闲联手,也无法全力拼杀的同时护住漠县百姓。
况且,鬼爪不会笨到只身一人赴约。
獒奇营就算仙尊不提,他也是要开口的。
眼下该办的事都办了,想起叶自闲‘回来’二字,脚下奔得飞快。
临到院门口,一个转身折回街上打包了冰元子,回到堂屋抄起祁峰金翠,起咒的一瞬间还真有种散值回家的味道。
想到此,嘴角勾起来,人已置身幽墟。
迈步进屋匆匆放了手里的东西,还没转身,鸿酉翅膀扑棱棱的声响已然入耳。
辰一清顿感不妙,只见叶自闲还趴在池缘,挪也没挪半步。湿发拢在耳后,耳根连着侧颊沾了水汽,夕阳穿过窗棂正正染上一片绯红。
凑上前才发现,那片红并不完全来自窗外,这人烫得厉害。
人还没捞起来,鸿酉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噬!”
“什么?”
“噬!”鸿酉急得跳脚。
“......”
“噬!煞!”鸿酉的翅膀几乎扇到他脸上。
辰一清灵光一闪:“煞气!反噬?”
鸿酉不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