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一清坐在虚幻的床尾看着小少惟浑圆的后脑,他记得当时温暖得浑身是劲。
时光又三年,雷鸣雨夜,边关告急与宫廷政变齐发,里应外合。
五皇子铁了心用关西九城换皇位,将军被囚王府,死不交虎符,三十五路军无令不可动,关西驻军浴血奋战死了一拨又一拨,没等来援军,等来了那个送小少惟去恒峡关的亲卫。
辰家大公子二公子已是少将军,却有勇无谋,三度冲杀终被俘;剩下三位公子武艺不精,绑至将军眼前做筹码,年龄小的五公子已被割开喉咙。
军中水深浑浊,他已信不过旁人。
当年的小少惟如今身着轻甲十足威武,跨坐高头黑马俨然一尊雨夜恶煞!
辰少惟手提蛇矛佩陌刀,奔袭一日夜,不顾亲卫从长计议之言,踏月马不停蹄杀进王府如入无人之境。
人仰马翻,血洗长街,太子人马赶到,恰见陌刀寒光卸下五皇子金灿灿的头颅。
是将军!众人惊呼:是将军!
地牢里,辰少惟被强令将衣物兵器交给大哥,将军领着一身血衣满面血污的长子现身。不是我,他兴奋得发抖,是吾儿叙川,吾儿辰叙川!
辰少惟抱着月光笑,雷鸣般欢呼怎及将军一句:回家。
院中陈列一排尸体,其中就有那位将他从关西带回来的亲卫。
他甚至叫不出他的名字,只好从院角摘了一朵小花,放在亲卫领口。
鞭子狠狠劈开夜色,小花溅血,烂成稀泥。
新皇登基,辰叙川成为新贵那日,辰少惟的名字被抹除,他回到院子,躲进阳光照不见的角落,从此活成辰叙川的影子。
你恨我吗?
将军手里提着那条惯用的鞭子,踩偏了亲卫的头颅,你难道不想杀我吗?
辰一清站在杏树下,七百年时光错位的拼接,他与父亲对峙着。
“你的提议很有意思,”叶自闲搓搓手,兴奋又好奇:“但你如愿激发他的凶气了吗?”
文历靠进椅背:“快了。”
“别误会,我只是认为你目前的谋划都建立在今日辰一清必死无疑之上。”叶自闲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状似不解地问:“如果他再次逃脱,我取不回力量,你没有至纯怨气,拿什么跟贺元君斗?”
“你有梦魇吗?”文历像个耐心释义的先生,摊开手掌不疾不徐:“人的意识深处往往藏着他们最惧怕的东西,成仙不是放下,而是藏得更深。这一招用在熔炼灵丹法阵中屡试不爽,到目前为止无人逃脱。”
叶自闲要开口,文历抢在前头补充道:“当然,他是上仙,自有优待。”
“你是说栉发的老妖婆和赛种马的父亲?”
“嗯?”
文历有些诧异,老妖婆?赛种马?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骂人了?
“不必露出这种表情,”叶自闲耸耸肩:“这段日子他的情况我摸得很清楚...”
心口噗通一震,莫名其妙。
随即清清嗓子,不自在地挠挠鼻尖:“就是...嗯,了解得很清楚。之所以不利用这一点也有别的原因,但现在想劝,你大概是不会听的。那么,你有补救方案吗?如果他逃脱,遭殃的就是你,而我为什么要和一个即将倒霉的人合作呢?”
叶自闲的反应有些出乎文历的意料。
“我为什么会倒霉?”他笑起来:“屠夫已超度,谁能证明此事与我有关?你吗?”
他这一说叶自闲倒想起来了,便问:“仇南川为何要杀屠夫?”
哦,文历说这事怪不到仇南川身上,要怪就怪屠夫脑子有问题,哪有杀了人走出二里地还折返想补两刀的?正好撞上南川办正事,紧要关头,手下鬼将不得已出手劈开他脑袋。
那鬼将也鲁莽,怎么说也是个凡人,他出手,巡检司势必追究。
仇南川当机立断,反手将他就地正法,火速收拾现场清理痕迹,一边上报鬼将误杀凡人已处置之事,一边往皮三元逃窜的方向追去。
谁知皮三元魂魄受法阵影响人魂与天地二魂往不同方向跑开,等他追上人魂时,宝宝贝贝已将其制服。仇南川心道不好,可定睛一看,俩溟泠使连实形都没修出来,便动了手脚。一招瞒天过海拿回人魂,重新投入经过一番修整的肉身,使其成为一具反应迟钝的行尸走肉。
“南川利落,恰逢魂鴟回报,凡人动向有异,小武命他前去查看,他便趁机将皮三元带到了启州。”文历自顾点头,说:“我手上可用的人不多,倒也都是精干的。”
言下之意就是他叶自闲孤家寡人一个,要报仇就别唧唧歪歪,赶紧点头合作才是。
叶自闲噗嗤一笑:“你为什么找上吴坊主?”
文历一愣,眉头挤作一团,歪着嘴问:“谁?”
正是突如其来的疑惑,叫叶自闲瞬间明白如果文历要杀贺元君灭仙界,这样的计划哪怕芝麻大的环节都不能出错,照他这般强势的性子,怎么可能不知道吴坊主?
再说,文历想靠手里的五千人马扑向仙界根本是以卵击石,别说上仙界,九大福地都无法突破。
即便自己拿回力量也不见得稳操胜券。文历莫名的信心从何而来?
他暂且按兵不动,说:“一个养奴牲的商人。”
“哦,”文历笑起来:“奴牲树也不止我手里一棵,当家的不能吃独食,我手下也做这买卖,往外发展了多少我不清楚。”
撒谎。
奴牲树不会只有一棵,但一定全在文历手里。
叶自闲亲手斩过那东西,知道此物惑人心神,激凶造怨相当厉害。放眼整个溟界,有能力驾驭此术的除了文历,就只有背靠九幽坛至纯怨气的莫世棠。
即便莫世棠不是同谋,就真的不知文历所作所为吗?
“实话告诉你吧。”叶自闲佯装无事,只神色凝重下来:“你不可能激发辰一清的凶气。”
文历奇道:“为什么?”
“你想用凡间不公的经历刺激他,要他恨。殊不知...”叶自闲缓缓道:“爱恨同根生,一个从来没有得到过爱的人,怎么会有恨呢?”
“就像一个既不知应得什么,也从没得到什么的人,断不会为失去虚无而悲伤。”
文历只觉这话悲凉得有点好笑,不屑道:“你不是人,不懂人心。他如果真的不恨,这两人怎么会成为困住他七百多年的梦魇呢?”
“不是梦魇,”
叶自闲起身笼着手,沉静又淡然:“是他唯一关于血亲的回忆罢了。”
“你这溟咒,啧啧...”说罢摇摇头道:“怎么净窥探私隐,真缺德...”
文历脸色一变,突如其来的挖苦差点没把他挖下椅子。
“坐好了别急。”叶自闲居高临下斜睨过来:“你一定是想,除掉他便是卸去贺元君一臂,你我联手行事即如探囊取物。想得很好。”
他轻声一笑,谈不上奚落:“贺元君自三界大战后闭关五十年,距今已六百余年不曾认真出手,实力几何?”
“在位的五大圣仙又是什么水平?你可知晓?”
文历的脸色已不如方才好看:“若你取回力量...”
“你的计划相当大胆,”叶自闲打断他:“可你高看了他身上的力量,也高看了我。”
“就此看来,天时地利人和你一样不占,若一意孤行,溟界必遭灭顶之灾。到时,你们两败俱伤,不正是我的机会?”
文历猛然拍桌,那一掌雷霆万钧,声光俱裂杯盘皆碎,近百鬼将四面八方涌来,如万箭齐发,穿过滚滚黑雾,爪牙大张,齐扑向叶自闲。
而他却不动如山,睥睨群鬼,笼住的双手连指诀也没掐,浑身爆发数道刺眼白光瞬间驱散张牙舞爪的恶鬼,在此起彼伏的嘶叫与哀嚎中嘲弄:“不长记性!一如既往沉不住气。要支撑对付辰一清的鬼阵,还要分心对付我,你有这能耐吗?可别落得个‘出师未捷身先死’,”嘴角一勾,笑得邪性:“冤呐。”
他说得不错。
文历根本没料到辰一清状态会这么好,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而眼前之人,即便虚弱至此也能不动声色驱散鬼将,自己要以一敌二根本不可能。
想当年卫时行闯华云峰把这个人背下来冒了多大风险,临到了还是因他魂飞魄散。
此人若是死了尚能让他心里舒坦好过,可如今他好端端的活着,瞧着更像是从未想过替卫时行报仇!
他不甘心,不甘心!
“好,你就这般隔岸观火!”文历叫骂起来:“我王真是瞎了眼要救你这没良心的东西!”
“呵!”叶自闲再嘲一句:“我既不是人,又何来良心?”
“那你且看我如何弄死他!”
叶自闲转身留下一句‘但愿如此’,便再无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