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一清强行聚集体内灵气,灵丹在瞬间发出剧烈的疼痛,犹如一柱熔岩顺着经络直冲头顶。
这实在太痛了,他已无暇顾及是不是灵丹碎裂,孤注一掷下,剧烈的冲击脱口而出,他吼道:“你给我闭嘴!”
文历在毫厘间觉察到事情发生了出乎意料的变化,他眼底腾起一片血红,那万丈深渊中冲出一道金红的焰火,混着滚油一般喷发、蔓延,硕大曲折的迷阵眨眼陷入一片茫茫火海。
叶自闲想跑已经来不及了,黑墙在高温中融化,熊熊烈火冲破房门,以万马奔腾之势,如涨潮的海浪咆哮着灼伤了他的脸庞,就像在华云峰那样。
这是他从未走出过的梦魇,燔莲赤焰。
四百年来,只有一个孩子成功了。有人在说话。
叶自闲好像回到了那一天,残存的结界像为苍黄天幕打上的琉璃补丁,空气中弥漫着元神焚化的味道。
他当然知道那场跨越四百年,将至高无上的力量分给凡人的实验。严格说来,他是这场大胆实验的核心。
萧淮远脆弱几近无形的元神跪在他面前痛哭不止。孩子在我门下,起名一清,他匍匐在地,若肉身尚存,磕头声一定响彻云霄。
我自愿奉上残存的所有力量,只求这孩子能得您教导...
叶自闲盯着天空一言不发。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可他是无辜的...
萧淮远狼狈地颤抖,我残存的力量都给你,只求...只求这孩子...
浮云烧焦了黄纸般的天空,烫得繁星纷纷坠落,光尾的源头不是命途多舛的星星,是沣阳山弟子元神的残骸,他们在彻底陨落的时刻,染出苍穹一片烂漫。
求你...别再犹豫了...
叶自闲依然没有说一句话,却出于羞辱,将那缕元神和些许粉末状的灵丹封进了脚下丑陋的顽石。
灵光苍白而剧烈地闪耀,蓝紫光芒不存,天地一片颓败。
漠县的屋子得益于结界,从外看来一片祥和,而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申柏宗被那道白光刺得短暂失去视觉,等他迷蒙着双眼终于看清了什么,顿时血流直冲头顶,大骂道:“鸿酉!你干什么!”
灵禽修长的脖颈竖起密集的尖刺,张开双翅将辰一清护在身后,它的喙急速愤怒地张合,上边沾着血渍。
那是辰一清的血,若非鸿酉全力相撞以致申柏宗失手错开要害,此时这具肉身已经废了。
“他不是你主子!”申柏宗欲将它提走,鸿酉却愤怒地啄向他的眼睛。
“你认错了!”申柏宗抬臂挡开,刺痛之余,官服呲啦啦地撕裂。
鸿酉声嘶力竭地吼叫、攻击,申柏宗在连连后退中急道:“听我说!这是为你主子取回力量的唯一方法!你...”
可鸿酉根本不听,跳着将他逼入墙角,浑身灵气燃起白焰,又尖又长的喙中生出细密锋利的牙,大张着几乎要吞掉他的脑袋。
申柏宗太清楚今日时机难能可贵,怎可能退缩?
反手卡住鸿酉脖颈看准空隙,将那剑化作短刀冲床榻扔了过去。他的动作快到不可思议,然而鸿酉比他更快,宽大的翅膀张开,轻松将那短刀击飞,咣当一声直入窗框三寸有余。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波动扫过天地,申柏宗略微愣怔,心口犹如中了一记重拳,脸色刷的白了。
鸿酉不假思索化成一道灵光屏障将屋子隔成两半,外面的风并不算大,可窗框轰的一声,炸成无数碎屑往屋内爆开。
申柏宗情急之下展开护盾,侧颊仍无可避免的出现几道擦伤。
“我真是...”他望着那道坚固的屏障,见数道仙灵不断注入辰一清身体,气得快要呕出血来:“你们主仆两就是想气死我!”
然而眼下情况根本容不得他怄气,孱弱的妖元前所未有的阵痛着,一波接一波,连那屏障竟也开始有规律的振动。
申柏宗撑住墙面问道:“是不是你主子出事了?”
鸿酉现出虚形,摇摇脑袋。
屋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哀鸣,是魂鴟。空缺的窗框圈着乌油油的庞大身躯,它在看不见的痛苦中挣扎,六扇巨翅胡乱拍打,搅弄着燥热的空气与尘埃。
又一阵强劲的波动扫过,四周气温明显上升,而妖族与生俱来的感应使得申柏宗顿时陷入一种陌生的不安之中。
灵禽与主人同气连枝,从鸿酉蓬勃却不太稳定的仙灵可以看出,叶自闲的状态或许有波动,但基本平安无事。
如果不是他,也不是呼吸依旧平稳的辰一清,那么...
魂鴟尖锐的嚎叫打断了他。
起初,墨黑的怨气中红点闪烁,恍然看去似是幻觉。可很快,那些红点变成了一条条乱窜的细线,飞速蔓延开来。
是反噬。
屋外结界霎时泛起白光,一道气泡般的膜骤然收紧,在魂鴟变作一团烈焰之时将其紧紧包覆,火光照亮了整个院子,魂鴟连一根飘忽的羽毛也没留下。
气泡噗地散开,火焰漂浮半空依旧燃烧。
天地重归静谧。
在这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夏夜,申柏宗心中的不安与焦躁如水波一圈圈放大,最终变成了难以形容的恐惧。
风停得彻底,云散尽了,满天星辰归于静止,这天地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
世间生灵皆有藏于血脉的原始恐惧,而此刻,万籁俱寂之下凡人之躯与妖元同步颤栗,似乎预示着某种灾难即将降临。
前所未有,就连叶自闲煞气暴动之时也没有这样的感应。
申柏宗面色铁青,艰难地咬紧后槽牙,对那道屏障说:“鸿酉,告诉你主子,自毁不能解决一切问题。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当为一隅容身之地而抗争。他该给我们机会。”
鸿酉的虚形依旧半带警惕地护在辰一清身前,微偏了脑袋,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我走了。”申柏宗瞥了一眼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没有再说话。
沉黑的天边荡开一团昏黄的光晕,顿时狂风大作,砂砾纷飞,风沙刹那间嘶吼着扫荡天地。
县衙的灯火彻夜未熄,城墙上,顾琛焦急地望向远方,熬红了眼。
十里开外,永德军雁平城蜿蜒的城墙上星火蔓延,藩兵与禁军全副武装,呼啦啦的风鬼哭狼嚎,砂砾摩擦着兵甲刺啦刺啦的,没有人说话,即便风沙迷了眼,训练有素的将士们目光如剑,一动不动,紧盯着逐渐混沌的远方,肃杀之气逼得人呼吸艰难。
雁关烽火彻夜未明,一排重甲禁军铁墙般矗立。拒马之外,妇孺拥着孩童低声啜泣,大片衣衫褴褛的异族在风沙中哀求,更远的地方,天际线上壮马强兵一字排开,弯刀的寒锋在稀薄晨光中爆闪。
夜色尚未褪去,焦黄登场铺天盖地,苍穹的怒号掀起汹涌的沙潮,吞没了那一排中金王朝席卷大漠兼并部族的凶悍狼群。
“沙暴来了,”负伤的壮汉官话说得生涩:“求、求你让我们进去吧!”
他生着一头浓密卷曲的长发,串珠与细辫是战士的标志。
永德军禁军统领面色如生铁般冷硬,他一言不发,望向奔袭而来的沙暴举起了手臂。
战士单膝跪地,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看在天神的份上,看在女人和孩子的份上!大昭国救救我们吧!”
禁军统领猛然压下手臂,众将士整齐划一的动作使得甲胄摩擦出刺耳的锐鸣,砂砾在剑锋跳舞,人群发出惊叫,妇孺孩童瑟瑟发抖却不敢退。
“不动,便不杀!”
沙暴将统领高亢浑厚的话音掀上高空,城墙之上,弓箭手张弓以待,永德军统制犹如定海神针,在砂砾冲刷中冷眼注目。
狂风穿过城楼,以万马奔腾之势扑进雁平城,越过蔓延的盛油火把,呼啸着钻进巷道,房屋在冲击中颤声呜咽。
很快,顾琛便看见那一片黄沙前行间寸寸高涨,大地没了边界,天空不再高远,它们是一片汹涌的黄潮,吞噬城池,嘶吼着向漠县冲来。
“前所...”他咽下一口唾沫:“...未见...”
“大人!”师爷将羊毛长袍罩上来,拉着他要跑:“先去避一避...”
急促、尖锐的锣声像密集的利箭刺破凌乱的沙尘袭来。
“着火啦!着火啦!”
西北角的滚滚浓烟在风中扭曲,锣声与呼喊声交替,催得人站不住脚。
顾琛惨白着脸往城墙下奔跑,狂风比砂砾先到一步,他亲眼看着高大的火苗像一头巨兽,在黄沙扑来的瞬间撕破浓烟直冲天际!
院里那棵三百多岁的油栎在风中剧烈颤抖,敲锣警示的弓手从门口跑过,在风暴中跌倒,急促的锣声铛啷啷戛然而止。
罩在院子外边的结界闪过紫光后彻底熄灭,鸿酉身躯紧缩,倏地消失了。
辰一清就在这时猛然坐起,撞飞了悬浮的星盘与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