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彤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纵身跃进县衙,再出来时,已在金光中化回云之真身,冲连淮之嘲道:“连督头!打清鬼总不能再限制我用仙法了吧?”
连淮之不与他纠缠,回头再度打量叶自闲,咬牙道:“你跑不掉的,扫除清鬼我第一个拿你。”
叶自闲偏头一笑:“在我的地盘大放厥词,当心磕坏牙。”
清鬼近日时常偷袭已是上仙界人尽皆知,号角响起时,吴元联络各地人手,确认此番亦是多地同时遇袭。法箭劈雨破风,天将联阵筑起一道法墙,潮水般蜂拥而至的清鬼各显神通,怨气与金光在半空交替燃爆。
笃笃——笃笃——
强壮的马蹄砸得水花飞溅,马颈一圈红缨与铺兵身后招展的红旗呼应着。
怨气似箭直冲铺兵刺去,金光擦着铺兵头顶轰然撞来,瞬间将怨气绞杀成一团散雾!
“仙鬼过招,不涉凡人!”穆彤脚下云团缭绕,冲那满眼通红的清鬼吼道:“打打闹闹撒撒气得了,若不讲规矩,我便将你就地诛灭!”
清鬼两手张开,黑辐尖啸,劈头盖脸地涌来。只见穆彤掉头闪身,马蹄刚过,水花尚在空中,金盾已然落地,黑辐撞上去瞬间变成黑烟呲呲消散。
岂料那清鬼忽地突进,展腿横劈犹似血刃斩来,穆彤未收金盾,趟身之机,指尖法咒顿出,瞄准了清鬼心口,逼得他仓促闪避。
骏马驮着毫不知情的铺兵跃入结界,那清鬼虽避开心口,仍硬受一击,啐一口怨气道:“呸!小小灵体,好大的口气!谁诛谁走着瞧!”
穆彤一肚子憋屈正没地方撒,扬声道:“耶?来劲了是不是?”指尖咔嘣一弹,咒文齐出,立刻将那清鬼五花大绑,再一晃指尖,清鬼已出九霄之外。穆彤拍拍手,脚下云雾腾起,噌地冲进密密麻麻的清鬼群中。
铺兵长臂摆旗,甩出一溜雨珠,壮马扬蹄,他高声道:“丰狼城东南城墙倾塌,沙匪滋扰璋关哨所!”
顾琛后脊一凉冲将出来,岂料这话才说了一半。
“雁关烽火堡外突现流沙,部分哨所坍塌,外部有中金叛军游荡!”铺兵顶着如瀑暴雨一拉缰绳,轻盈调转马头,又道:“震璋军永德军已全力布防抢险,前方混乱,漠、合、固三县加强巡防,警惕来路不明人员!驾——!”
快马急急去,顾琛抹脸又跺脚:“这鬼天气是要逼死人啊!”
雨幕光影交错,叶自闲微抬伞缘罩住顾琛,在电闪雷鸣中望向天际。
“城墙南角垮塌处做紧急处置,只能预防更大面积的损坏,”顾琛道:“留几个壮班在那守着,其余的三人成队,三队一趟放出去巡,其余两队留守县衙,两队机动,怎么样?”
叶自闲收回视线,淡淡道:“衙门里的事你该与乔主簿、禾师爷商量。”
顾琛一阵鼻酸,别开了脸。
“记住,如果发生任何超出常人理解之事,守好百姓即可。”叶自闲说:“我的结界不易破,加之你们兄妹三人身上有护身咒。只要待在县衙不会有问题。”
顾琛低声应过,还是硬着头皮对他说:“这回跟李大人那儿领了八十两银子,我...这场雨过后再去一趟...”
叶自闲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面对着他。
雨势未歇,顾琛对上他的眼睛又像挨了烫,立马躲进脚下的积水,盯着暧昧不明的倒影,没事找事地伸手去拿伞。
叶自闲不放,他便缩回来,拉着袖子沾了沾脸上的雨水。
“八十两不错了。”叶自闲说:“现在,你进去。正堂门落锁,壮班捕班出入走侧门。”他的语气平淡,就像在聊今晚吃什么那般随意。
“跨过身后的门会路过院子,眼睛只许盯着正堂,不可斜视半点,更不可回头。听明白了吗?”
顾琛点点头,磨磨唧唧不想走。
禾师爷却在屋里说成捕头回来了,有事要禀。
“我...我进去了啊。”顾琛总算抬头看着他,却发现他的视线越过自己,面带微笑看向正堂。
一转身,见禾师爷站在七八级石阶之上,他们中间隔着院子,而院子的中间,站着一位身量极其高大,面目略透青紫,颌角铁青混着点灰白的胡茬的男人。
白光划过头顶,那双阴沉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转动,阴森森地钉在顾琛身上,像一把刀刮在天灵盖,只存在于意识的咯吱声激起颤栗,从头到脚贯穿两个来回。
顾琛眼部肌肉涨得发痛,强行盯着禾师爷、盯着正堂门口的匾额,强行忍住要对上去的冲动,故作镇定地迈开步子,一步步向那男人靠近。
雨水在面上横流,顾琛不敢眨眼,却又强逼着自己一切如常。
他寄希望于护身咒,希望金光如往常那般驱散邪气,逼退恶鬼。
然而事与愿违,他一点点靠近,护身咒碰上文历的鼻尖他却纹丝不动。
顾琛的身体逐渐僵硬,步伐早已变作机械的重复。地眼通使得他感应较常人敏锐,也使得他见鬼见到麻木,从未怕过。
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遇见不怕护身咒,也完全感应不到的鬼。
他感谢漫天瓢泼的暴雨,掩盖了簌簌直流的冷汗,但地上好像生出一只手,稳稳托住脚底,使他无法踩下这一步,也就无法再迈出下一步。
“大人,注意脚下。”
禾祎匆匆赶来,对异状无所察觉,一手撑伞,一手搀着他,就这样穿过文历的身躯。
门栓响起时,叶自闲轻笑道:“等你有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