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叶自闲的做法干净利落得不像他做出来的事,本以为他心意已决,但此刻迟迟不表态,申柏宗便生出另一层担心,道:“莫不是你对上仙界还抱有什么幻想?你于休眠间治疗澪夜,应该很清楚,若非及时带走它,蒙初之气便要断了根。此事人为因素比真身沉眠影响更大。”
“我当然清楚,”叶自闲目光如剑,犀利地扫过二人,道:“但至少得确认溟王殿下是不是真的与我们目标一致。”
莫世棠眉目微挑,似是询问。
叶自闲面无表情,上扬的眼尾却如利刃般令人生寒,轻言细语中透着强劲的压迫:“溟王殿下过于有手段,万物皆可玩于股掌,不满意随时可弃。如何保证妖族不会落得与文历一个下场呢?”
“噢,阁下多虑了。”莫世棠坐起身来,笑道:“本王不是摇摆之人。文老将军是下属,本王为坐稳位置,排除异己,清除不安定因素也是天经地义。”
“妖族是同盟...”
“天地灵气生万物,包括凡人,而怨气源于凡人。说到这一层,你与仙界才是同盟。”叶自闲淡淡道:“不是吗?”
莫世棠并不意外,收起笑容,那双神采飞扬的凤眼便深沉下来,声缓而定力十足:“那你且看如今局势,妖族没落,蒙初之气是被何人掐灭?就算贺元君并未亲自参与,可他作为仙界至尊难辞其咎。”
“九幽坛的力量虽比不上蒙初之气,可谁知道,在灵气衰退到足以影响上仙界的程度时,溟界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妖族?”
“清鬼亦属溟界中人,若想运用灵气修行,哪怕通过重重考核,到头来还是落个左右不是人的境地。可若仙籍想运用怨气,需要什么条件吗?真到了那一天,还不是由上仙界说了算。”
“世间确实没有永远的同盟,可如今仙界想做什么?二位长辈怕是比我更清楚。眼下妖族复兴不易,溟界亦在生死边缘。贺元君究竟扮演何种角色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留他不得了。”
这番话字字句句说到申柏宗心坎上,很难不叫他激动。尤其‘难辞其咎’四字何其精妙。从叶自闲到卫时行再到妖族没落蒙初之气断流,看起来事事与他无关,实则桩桩件件皆是他御下不力,后知后觉。
正如莫世棠所说,这样的仙尊,留他何用?
“冒昧问一句,”申柏宗正襟危坐,道:“溟王殿下做人时,是为何事殒命?”
“国君昏聩,起兵谋反;棋差一招,虽败犹荣。”莫世棠一偏头:“怎么了?”
申柏宗心道,原来执念是谋反。额角滑下一滴汗,抱拳道:“女中豪杰,佩服,佩服!”
冷月倾洒下来,蓝鳞幽幽的小鱼游过,荡起绸缎似的晶莹涟漪,花蕾的星辉飘向岸边,附上青草,那草地便泛起一阵星浪,簌簌地游向远方。
叶自闲仰面看向天殒之瞳,良久,缓缓开口:“三十年来,贺元君不出手,这让我们很被动。即使这段日子尽力恢复蒙初之气,妖族实力大有提升,恐也远不足以正面对抗。”
莫世棠道:“凡间三十年,于他而言不过百余日。期间本王见过他几次,依我之见,他之所以不出手并非保存实力,而是不能。”
“澪夜离开时引发的气脉震荡对他造成很大伤害,而妖族的持续试探,令他无法闭关,加之灵气衰退,使得他难以痊愈。故而,病体累赘,如若不能一击即中,不如静观其变。”
申柏宗沉吟片刻,道:“乍看这确是一个好机会,这些年来,上仙界各殿的战力也摸得差不多了。可我们能钓贺元君,他又何尝不能下饵?若贸然发动,恐怕连收场的机会都没有。而且...我们还差东西。”
莫世棠轻轻点头,道:“上仙界只有两个地方本王没去过。一个是太微宫,一个是镇仙台。可恕我直言,都不像藏了东西的样子。”
“有心要藏,谁能看出来?”叶自闲抬起茶盏却不喝,指尖摩挲盏口,若有所思。
申柏宗招呼余洋过去泡茶,起身落座叶自闲身侧,冲莫世棠道:“不如找个机会把我俩带进去,我们自己找。若能找到,直接把贺元君宰了,还能避免大规模交锋。”
莫世棠手指轻叩桌面,笑道:“本王早这么想了。若能找到你们要的东西,三人成虎,胜算能去到八成。为免形成瓮中捉鳖的局面,还需从长计议。”
“不好。”叶自闲相当严肃:“生死之战不可大意。柏宗说得对,贺元君不闭关疗伤恐怕正是给我们下的饵。同时,我方才听余洋说,早在三十年前,他知道澪夜失踪,妖族失踪,第一时间杀了四海龙王。之所以这样做,便是为防止有妖族假冒混入上仙界。既已想到这一层,定有别的方法多加防范,此举无异于自投罗网。”
莫世棠一怔,心道,姜还是老的辣,这一层是她没想到,却极有可能发生的。贺元君看起来被动,实则示弱下套,守株待兔,是定力的较量。不由叹一句,真是细枝末节定生死。
“还有一点,从仙界力量分配看,贺元君并未将寻找妖族放在首位...”
莫世棠闻言忍不住笑:“噢哟,二位长辈,本王年纪不大,却敢说见识不短。这盘龙峰似乎存于时空夹缝,所用法术亦非寻常,本王左右看不出个名堂,想来贺元君也不懂。否则,怎会三十年寻不着?”
申柏宗听罢浅笑,意味深长道:“问题不在于此。若我是贺元君,恰恰不会耗费精力四处乱撞。”
“不错,”叶自闲视线虚虚地落在余洋泡茶的手上,像是神游物外,却接着话说:“若担心妖族再度崛起,百万天将三十年足以将星辰倒转,显然他根本不担心此事。而是笃定我们一定会打上去,这足以说明上仙界确实...藏着东西...”他的声音拖得又缓又长,似乎因为思考无暇言语。习惯性抬起右手,食指搁在下唇,无意识地轻咬着。
少顷,唇角勾出轻蔑一笑,抬手间,众人面前已现出一面异兽封印地图。
“贺元君这人,得下重饵才可打动。”叶自闲轻点一处标记,道:“我亲自去,使一出调虎离山或许更有效率。”
申柏宗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哗啦啦碎成六七块,蓬勃的蒙初之气雾气般腾起,消散。他的心脏和指尖同时紧缩,这太难以置信了。
谨慎回避七百年的人,一睡三十年竟变得如此激进!
叶自闲晃着指尖拼好那茶盏送回申柏宗手里。
暖风吹散云雾,月光斜照进来,他秀挺的鼻梁投下一片阴影,似笑非笑。
“我现在比任何人都想杀了贺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