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一清叫他师泽,气个半死。可该怪谁?法是自己施的,记忆是自己掐的,他便怪自己。
怪自己把持不住没定力,怪自己一夜风流生妄念,怪自己早年狂妄害了人,又怪自己脆而不坚爱逃避。
无端端的做什么人,取什么乐,有病!尽是作茧自缚。
指诀掐了很久,澎湃心潮难平,掐一百年没用。
他恹恹地塌了肩泄了气,游荡到院里,想起九座石灯一地鹅绒绸光,又逃进屋里,抓个笤帚收拾一地狼藉。
申柏宗的声音隔在结界外,嗡嗡的,像蚊子叫。叶自闲麻溜地扫瓷片,一点法也不施,心想碎了就碎了,自己摔的就不要粘起来。
桌角的碎片带出一支花,残破的花瓣湿哒哒地贴在地上,娇艳的金黄,叫不出名字。
他把花捡起来,手指轻点复了原,灵泉悬空漂浮,是圆肚瓷瓶的形状。他趴在桌上看那孤零零的花,理所当然地想到了那棵油栎树。
他看过很多花,却不知哪一种是油栎花。去看看吧?
算了。他忍下来。看花有什么用,徒增烦恼,逼疯自己。
看月亮吧。窗扇自己打开,繁星忙乱,新月高悬,与那阴影组合起来有新的名字,天殒之瞳。
只一眼,他便心生恐惧,疯得更厉害了。赶时间似的连掐三诀,天空碎裂,接着是窗框,来了一场风,世界如纸屑纷飞,花花绿绿转瞬即逝,一场焰火归了零。
他又置身镜湖之上。
巨大的水墙从未坍塌,水流依旧,晶莹剔透像流动的霜花。
霜花的那边靠墙坐着个人。叶自闲喉头一哽,鼻头到眉心酸得视线模糊。
他走过去,坐在水墙这一边,那一堆五颜六色的太阳散发着刺眼的光芒,照得霜花在眼前晶亮的闪动。
毫无必要的叹息无法驱散酸楚,他对着毛茸茸的后脑勺想象那伟大的鼻梁,但愿他不要转过来。
真傻,当然不会转过来。叶自闲想,那面是墙,他看不见。
那墙不是防辰一清,是防叶自闲自己。他一边防自己,一边网开一面,鬼鬼祟祟留个单向可见的念想。
他又一次毫无意义地叹气,手掌贴在那人背心的位置,仙灵沿着霜花的痕迹一点点蔓延过去,无数根须一点点穿透,扎进那人心脉,谨小慎微地清理着经络中漂浮的丝丝猩红。
或许是叶自闲真的熟练到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又或是打坐不够专心,以致于辰一清睁眼时,全没有注意到仙灵流动比前些日子通畅了许多。
当然,要他注意这微小的变化实在有些难。
苍凤林一事,公然抗命,斩杀崇华天,锁闭结界以致支援无法进入,造成师泽逃脱。数罪并罚,辰一清禁足沣阳山三个月。
他一声不吭,仙尊气得够呛,用人之际,若争辩两句,意思意思禁个三日足矣。
他始终没开口,服下仙尊给的仙丹,领罚扭头就走,不气不恼,闷头钻研起香篆来。
沣阳山韶松园里堆满各色锦盒,从知名店家到手作私坊,标签从严谨的小篆到龙飞凤舞的洋文,满世界的香汇聚于此,把沣阳山腌个底透。
但还是没有一模一样的天宝香,总是差一点。差了什么?鬼知道。
后来他真的去问鬼。
把元神留在韶松园掩人耳目,花一月时间跑遍大昭庙观,抓着附近常年游荡的野鬼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头发又黑又滑浑身天宝香气的人。
野鬼觉得他疯了,能摸到又黑又滑的头发我还在这儿游荡?
吴元律阳劝他,单凭一个天宝香要把师泽找出来不容易,若他大张旗鼓躲在凡间,上仙界三十年怎会一点收获都没有。
有道理,他打消去世界另一边继续找天宝香的念头,也没敢说其实他不是在找师泽,他怕旁人问:你到底在找什么?
答不上来,他真的不知道。
却很坦然,找到了自然就知道了嘛。
思来想去,登上仙界三百年不历练,除了上仙界只有一个地方待的时间够久,足以叫他对什么东西记忆深刻。
于是,他来到灵真观,恰逢深秋,褐色围墙后,满树金黄的油栎花美得惊天动地,热风挟着浓郁香气几乎将他扑倒,他在神游间,恍惚摸到又凉又滑的黑发,他总觉得那根本不是错觉。
但他还是觉得遗憾,骨头缝里透出的遗憾,再活一千年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莫名其妙。
长腿一迈,跨进门去。一个满头白发的佝偻老头正对着那块记载赤雷灵真大将军功绩的石碑吐唾沫。
呔!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三下五除二把人提过来,问你干嘛呢?
老头双腮瘪着,面色倒红润,眼眶凹陷眼皮耷拉,却遮不住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衣料属上乘,着装得体。只是口齿含糊,瞪着他说,骗子,小偷。
想来是哪家的老糊涂,辰一清说你叫什么名字?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大胆!老头耷拉的眼皮紧绷起来,叫嚣道,我乃漠县知县!顾大人!
阳光歇去,老头依旧拢在金光里。
‘漠县知县,顾大人。’简单的一句话好像穿越时空,与某个年轻的声音完全重叠,揉成天外飞石狠狠砸在脑袋上,砸得他几乎站不住。
是顾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