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上说,我应该先看着你的眼睛,为你捋开碎发,碰碰你的耳垂,然后看着你好看的鼻子,最后是你唇下那颗痣...”
“我会从那颗痣开始,亲吻你的嘴角,你的脸颊,然后是鼻尖...”
蜻蜓点水般,似乎真的亲上了。
“还有你的耳朵,最后是你的眼睛...我在那里得到许可,然后...”辰一清笑得意味深长:“我会像以前一样,等到你说行的那天。”
“阿闲,你看看这个。”他突然雀跃得好像原谅怀中人自始至终的视而不见。
一阵悉索摸索,那手摊在叶自闲低垂双目之下,他笑嘻嘻地说:“这是我做得最好的一对,送给你。”
两只小巧黄金环。
澄金素净,打磨细致,光滑润泽到一点瑕疵也没有。而那只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伤口,鲜红与暗红的血痂混杂着烫伤疤痕,触目惊心。
剧烈的心跳撞得耳膜咚咚作响,或许是那点冷静本就脆薄得像陈年旧纸,又或是那些血痂所化的虫子太过犀利,叶自闲真切地看到镜湖之上,水墙土崩瓦解,所谓的防线根本不堪一击,虫子爬到咽喉,刺越扎越深,一切都让他痛到发酸。
他惊觉,原来那根刺已经扎了三十年。
在每一个意识混沌的黑夜,伟大的鼻梁是生锈的钝刀,活色生香的吻带着倒刺,从阴暗的角落蹑手蹑脚地来,大张旗鼓凿刻血肉。他不知道这陌生的感觉是什么,只道一句八抬大轿成就一场持续三十年的凌迟。
他实实在在欠一句解释,但他不敢。能做到最后的抵抗,只是不去看辰一清。
他知道只要一眼,便会命悬一线。
又轻又润的吻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一路盛开到肩头。
“我为你戴上。”辰一清说。
无形而不容反抗的力量将他双手反绑,环在腰间的手臂加大力量,又释放着净元清灵咒,以作安抚。
“你干什么!”叶自闲厉声呵斥:“我从不戴这些东西、啊——”
衣袍翻敞蛮力镇压与前胸两道闪电般的剧痛同时袭来,他头回知道,原来黄金环也可以不是耳环。
痛感轰然要他四分五裂,颈间肌肉绷得像濒临断裂的弦,他真的命悬一线,短暂的空白扼住时间,每一个毛孔爆出冰冷的珠花就地凝结,咽喉刚开始流入空气立即被阻截毫不留情。
辰一清凶狠地掰过他的下巴,吞掉呼痛的回应,鼻息异常深重。感官反应以翻江倒海天崩地裂全不足形容,蓄谋者带着近乎摧毁的意图要给个惨烈的教训。
“阿闲,不要怕阿闲,很快就好,没有人会看见。”辰一清按着他额头,浑身散发着净元清灵咒,紧贴在耳边呢喃:“我是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但你一次次丢下我也是不对的。”
金针刻意缓慢地穿过皮肉,鲜血像断线的珍珠一粒接一粒滚滚而下,叶自闲好不容易倒过那口气,便大骂起来:“你混蛋!”
“我是。”
“你大胆!”
“我认。”
“你以下犯上狂悖无耻!”
“我都认,所以你长记性了吗?”辰一清颇有耐心:“怎么到这时候也不愿看我?是于心有愧,还是无颜面对?没关系,我都不在意,你看看我好不好?”
叶自闲眼前一黑又一黑,汗如雨下,拼命与睁眼的本能做抵抗,于是在鼻尖蹭到皮肤的时候,张口狠狠咬了下去。
辰一清一声不吭,颈间皮肉破裂渗出血来也没有阻挡他专注的动作。
“好了,”他轻轻拨动那对黄金环,说:“你看,尺寸合适,也很称你。”
闪电般的疼痛叫叶自闲双肩一抖,齿间又发狠。
“阿闲,这段日子我考虑很多。”辰一清颈间的血流到胸前,黏糊糊地把他们粘在一起。
他有些愉悦,说:“想到你满脑子都是凡人,我就想,如果放弃仙籍放弃修为,做个真正的凡人,你会不会想我多一点?”
“后来我又想,一定有别的原因。如果我真的放弃一切,谁又能保护你呢?”他圈紧手臂像要把人揉进心口,低头的瞬间连皮肉的撕裂都不在意,下巴靠进叶自闲颈窝,沙哑地说:“从今往后世间不再有妖王,不再有师泽。他们找不到你,仇恨无处发泄,争端亦会终止。而我们,就在这里做逍遥伴侣好不好?”
“没关系,你咬我、打我怎么都行。”他说:“我曾疑惑你的心在哪里?我曾走到那么深远的地方为何走不进你的心?但我现在不怕了,你在我身边,就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去了。”
一定是因为疼痛,叶自闲竟然泪流满面,在一连串喃喃自语中松了口,像要辩解什么,最终却只说出一句话:“我不是师泽...”
辰一清短暂怔然,又轻笑着将他搂起来,面对面坐着,说:“没错,看来你记住了,你不是师泽,你只是我的阿闲。就当我自找苦吃,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他想闭眼,却来不及了。
那张脸撞进他朦胧的视线,似乎特意收拾过,规整的发髻整洁利落,那双澄净的蜜褐色眼眸里,疲惫、渴望,甚至带着纯粹的天真。
汗滴滑过眼角,带出点深藏的戾气与难掩的痛楚。
毁了,叶自闲知道什么都毁了。
那日残阳为帆,沙丘做舷,夕阳隔着时光洒下来,晒着往事如疤,心有雪崩与海啸,自甘堕落地承受疼痛,但又感到什么痛都比不上眼前的样子令人五内具焚。
自认为掐去回忆要他奔赴新生是明智之举,却不知三十年凌迟的何止一人。
华云峰,同一个受难场,今日他成刽子手。
长生何来新生?不过是在轮回里转圈,首尾相连,总有一个受害者。
眉心有焦枯的酸苦,叶自闲哽咽地说对不起,是我不好。
辰一清将他双手束至身前,紧紧握住,说你又想跑,我不会再上当了。
叶自闲把心一横,定定地看他,说你跟我走吧,待一切了结,我给你终身自由。
我不要自由,辰一清摇着头说,我只要你。
可我们真的不能...也不该...在一起...
话到嘴边,又被恐惧扼住喉咙,叶自闲发不出声音来。
辰一清只是摸出丝帕轻轻擦拭他肋间血渍,说我们曾经在一起,现在在一起,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丝帕是湿润的,却一点也不冰凉。你慢慢会习惯的,他说。
禁制的波动相当剧烈,叶自闲仙脉被封,感应微弱,但辰一清只微微蹙眉,指尖一晃,说:“你先睡会儿,我去去就回。”
叶自闲一句怎么没有问出口来,便如灵魂离体,整个人轻飘飘地倒在那堆金山旁,也是在这时,他忽然想到辰一清这突飞猛进的修为全拜镜湖所赐,但这或许会带来一场灾难。
他想问是不是贺元君来了,意识却全不受控制,眼皮重重合上。
辰一清嗅着他平稳的呼吸没有解开束缚咒,只在那光洁的额头印上一吻,说:“你会慢慢习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