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遭妖阵灼烧的九墉山弟子,个个顶着残破的躯体提剑再战,动作略显僵硬;而那一张张脸上黑气泛滥,不似天上的神仙,倒像地底的野鬼...
僵在怀中的常昭阳忽地抽搐,楚焯文回过头来瞥见一缕黑气飘走,那常昭阳顿时像一条死蛇,腰部反折,软塌塌地搭在铜枭背上,不过一眨眼,金辉蒸腾,常昭阳肉身与元神烟消云散。
“清鬼附身。”师泽说话时,楚焯文依然盯着眼前虚空,好像常昭阳还在那里躺着,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师泽手中正提溜着一只黑乎乎的鬼影。
“除上仙灵丹,以清鬼之魂代之,施以极刑催生怨气,倒像是造不出阴兵硬造这不伦不类的...”师泽余光一瞟,便没把话说下去。指尖闪过光芒,那鬼影略有挣扎,便消失了。
这仙不仙鬼不鬼的东西,如阴兵打不死敲不散;又不如阴兵那般战力无敌。若莫世棠在此,使九幽坛怨气或可保住清鬼地魂;而师泽出手,可轻易分离肉身地魂,但却是个什么也保不住的下场。
他回身望向楚焯文:“且给九墉山弟子一个痛快吧。”
楚焯文一激灵,好像被拍回了魂,又像被拍散了所有的力气,他搞不明白,但眼里掉出滚烫的东西倒是真实的。
“有劳...妖王大人...”他轻轻地说完,感到师泽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铜枭双翅闪动,机巧磨砺的声音被汹涌的风掩埋,楚焯文面上凉飕飕的。
在那混战之处暴响停止之时,他重新戴上风镜,操纵铜枭冲上天顶,照计划中那样,集结铜枭,调遣力士,法阵悬浮矗立,严阵以待。
听得哨音乍响,楚焯文有如离弦之箭,穿过飘散的金辉,冲进那一片血光闪耀的杀场。
虚空起风浪,铜枭踏着浪头滑行,身后飞溅的浪花拍到邻毗殿仙员身上就成了密密麻麻的妖咒,稍有迟疑便是断肢索命。
楚焯文与师泽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忽然想到,王琥川为何总跟清鬼过不去?
而师泽的困惑却是,九墉山弟子与清鬼地魂凑一起,送到此处除了拖延时间并无其他作用。只是为了给贺元君打掩护吗?王琥川究竟意欲何为?
“能量。”师泽的神识里响起叶自闲的声音。
短短两个字,便叫他豁然开朗。
贺元君并非只打煞气的主意,或许早在卫时行以怨气造阴兵时,就已敲响了争夺怨气的算盘。所以三界大战之后,借封禁溟咒的机会,推动莫世棠建立九幽坛也是他计划的一环。
“相比寻常溟将溟鬼,清鬼了解溟咒也懂仙法,仙籍却不然。”叶自闲道:“而清鬼中的佼佼者江断云,无疑是贺元君反向从仙法倒推运用怨气的最佳研究对象。
“贺元君用魆市嫁祸的不止江断云,而是整个清鬼一族,将他们从溟界分裂出去,正是为了捉来不断尝试...”
“可是!”师泽掀起一片云海砸向扑来的仙灵,道:“王琥川并没有用怨气...”
“他不需要用。”叶自闲沉声道:“或许贺元君一开始的目标,是要仙籍掌控全局,不仅会用灵气,还要会用怨气,甚至蒙初之气。但计划的关键是辰一清,只有在神格被炼化的前提下,一切才有可能实现。
“但现在...你方才打散九墉山弟子与他们身上的清鬼,我却明显感到贺元君的力量在膨胀。”
师泽一愣,顿感不妙。
王琥川把他们弄到战场上,根本不是要他们来打仗的!那时乐百七一句‘把人当柴烧’只是感慨王琥川竟把后辈推到前方送死,却没料到一语成谶,他们真的是‘柴’!
挖去灵丹给圣仙提升修为,清鬼地魂与仙籍元神融合,再遭酷刑,二者怨气简直难以想象!
师泽两臂伸展,地面数道巨藤直窜云霄,冲王琥川追击绞缠,急道:“那现在怎么办?但凡我出手,便是催化怨气,转头成了贺元君的燃料,若再来几波恐怕...”说到一半,脑中灵光一闪,在神识中大喊鸿酉:“肃岭南麓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鸿酉嗞哇乱叫:“狗日的贺元君,异兽全都魔化啦!竟敢追着本座打!啊——等等!你...”
咔擦。神识断了。
“鸿酉走不开,”叶自闲道:“贺元君留在那的法阵他破得了,只待摆脱异兽便可。楚焯文,你去,务必找出涉及清鬼的法阵所在!不切断怨气与煞气,我无法进入他的法阵禁制。”
楚焯文领命即刻杀出重围,心道,既是王琥川,那么法阵所在不是邻毗殿就是广君山!
然而正在此时,他看见天边涌来一条黑线,不过一眨眼,浪涛似的人群翻滚着杀到眼前。
那是难以计数的,被掏了灵丹,塞入清鬼地魂的仙籍。
“师泽,”王琥川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不如将你方才绞杀九墉山弟子的招式,再展示一二怎么样?”
卑鄙无耻!楚焯文心道,这种情况下,妖王大人怎可能再出手?可若不出手便是坐以待毙!怎么办?
嗡——
楚焯文怀中传来一阵蜂鸣,震得呼吸一滞,心跳几乎停止。
他颤抖着摸出那只微缩普世万方仪,这东西正发出前所未有的动静,几乎要将自身震散了去。
暴雷就这样在耳边炸响,天顶风云骤变,无数雷暴跳出云层,在天地间胡乱窜动,点燃树林,烧着房屋。盘龙峰的山轻而易举被什么东西劈开,湖水暴起,地焰喷勃,目之所及瞬间变作一片炼狱!
这变故叫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就连王琥川也不例外,但他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气脉异常简直前所未见!”楚焯文艰难地反应过来,却听师泽大吼一声:“元灵!”
众人回望叶自闲所在山谷,见那处爆出一团浓烟,师泽、楚焯文、乐百七几乎同时冲了出去。然而下一瞬,在场之人无一不见那浓烟好似时空倒转,飞速远离天幕收进谷底。
紧接着,巨大的气浪自谷底爆发,从他们身边急速刮过,所到之处山火熄灭,山峰拼合,河海归位,倾塌的房屋自行站立;黑滚滚的乌云刹那雪白,雷暴在空中散开,撒下一片片亮白的晶莹,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王琥川面上的兴奋戛然而止,立刻崩出愤怒的火花,甫一抬手,催动着那些仙籍抢攻。
然而厮杀并没有发生。仙籍一动不动,待头顶飘出黑气,人便软塌塌地倒下了,而那黑气,一缕一缕向着反方向飞走。
他很快意识到什么,掐出指诀脚下生云,呼啦一下蹿了出去!
楚焯文握紧异动平息的万方仪,二话不说转身追上云层,师泽仍在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事。”叶自闲在神识中说:“贺元君将自己与气脉相连。方才怨气和煞气供能同时受阻,使他遭受重创。可混沌兽亦受影响,气脉亦险些崩坏...幸好...我尚有余力,气脉暂且无事...”
“怎么会这样?”师泽咽下一口唾沫:“等等!你说怨气和煞气供能同时受阻?那就是说...”
“是的,料想鸿酉脱险破阵,同时...有人动了清鬼的法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