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镇内,日暮黄昏,因为快要到苗疆,房屋建筑明显与中原不同,一半汉式青瓦老街,烟火市井,车马穿行;一半苗家吊脚层楼,异饰悬檐,山意森森。此地紧邻枉邪岭,地气混杂,晨昏浮薄瘴,朝有市井喧嚣,暮归死寂寒凉。
此地也有神机楼最后一个据点,是一家客栈,名叫渡岭客舍。
“右护法,一共两封信,一封从神机楼送来给你,一封从毒庄冒死传出。”
老板也是神机楼的人,模样四十上下,骨瘦清癯,看起来沉稳可靠。
红静宁迅速将信看了一遍,紫青与雁随风偷摸藏在后面跟着看,言刹不感兴趣,抱着刀靠在门边,目光不知在何处。
神机楼的那封信大概可以总结为,在她们离开朔安后,温无渡养好了伤,就带着敛文篁出发前往毒庄,算着应该有一个月,杳无音信,所以传书红静宁。
而另一封信,一半都被血染红,上面的字难以辩解,勉强认出奴营和翡翠几个字。
红静宁拧着眉,将信塞了回去,“人救下没有?”
管事沉吟片刻,转身朝里面走,“右护法你来看吧,他伤得太重,又中了毒,我请的大夫拼命才留住了他一口气,暂时不能挪动,但应该也死不了。”
紫青跟着进入,屋内一股混合着药草鲜血以及不知名的气味扑鼻而入,她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视线立刻被床榻上的人吸引。
“敛文篁?!”
紫青低呼。
这人她在峪城时便见过,身手不错,是温无渡的徒弟。
只见床榻上的敛文篁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唇色深紫,显然中毒不轻,身上盖着的薄毯还带着血色。
“胸口、腰以及后背均有利器所伤,左腿骨折,肩膀和手腕有类似荆棘藤划伤的痕迹,不知道是什么武器,全都带毒。”
管事说着叹了口气,似是心疼,“我们发现他时,他只剩一口气,怀里揣着那封信,只说了‘毒庄’二字便晕了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敛文篁是温无渡的爱徒,他都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可见毒庄内情况紧迫,温无渡他……”
红静宁没有继续说下去,冷不丁回头,撞见雁随风和紫青,一个立刻移开视线,一个看起来比她还紧张。
“师姐……”
“枉邪岭我可能去不了了,必须先赶往毒庄,所以……”
她的视线扫过雁随风,顿了顿,“阿风,你跟我一起,小师妹、言刹,诡花石就拜托你们了。”
雁随风肉眼可见松了口气,言刹无意义,紫青想得简单,“没问题,师姐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红静宁脱口,可见情况刻不容缓,“此处距离毒庄本就不远,快马加鞭的话天黑前便可抵达毒庄。”
红静宁说走就走,临走时只让管事对重伤昏迷的敛文篁多加照顾,然后又写了封信传回朔安。
而在红静宁与雁随风走后,紫青与言刹也一人一马出了镇子。
枉邪岭是安阳镇后二十余里的山岭,早年是一片古战场,还有一个小村落,随着村子里的人渐渐离去,那里又成了一片乱葬岗,死气沉沉,除了头顶盘旋的乌鸦,再也见不到半个活物。
而且山间常年浮着一层灰黑瘴雾,沉滞贴地,遮天蔽日,白日亦如昏暮。那座荒村,就在山坳深处,早成死地。屋舍坍塌腐朽,断壁残垣间荒草疯长,门窗空洞如鬼目。阴风阵阵,令人不寒而栗。
两人来到枉邪岭时,天已全黑,入夜后的山岭仿佛蒙了层黑纱,星月无光,四野沉黑如葬。古林枯枝参差斜立,黑影幢幢,似无数人影蹲伏林间。
“到了。”紫青勒紧马头,那马似烦躁不安地踢踏着蹄子,紫青看了眼头顶朦胧月色,道:“诡花石在夜月下盛开,不知道今晚等不等得到。”
“先上去看看,找找它可能出现的地方。”言刹提议。
紫青点了点头,两人将马拴在林中隐蔽的地方,徒步朝山岭方向而去。
“你见过诡花吗?”言刹走在前面,挡住了紫青大半个身形,虽然问得心不在焉,但一直处于戒备状态。
他比紫青高出太多,目力极好,紫青知道他没有看信,所以摇了摇头,解释道:“没有,寄给师父的信中说,它在月圆夜盛开,通体赤红,不生繁叶,花若菡萏,半舒半悴,蕊类珠玑,形致妖异。日出时躲入石缝,只开三日……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紫青一边回忆一边道:“我们看信的时候,你还在练刀,所以不知道,我也忘了告诉你。”
“你”字还未落地,紫青刚踩着一块凸起的尖石借力跳了一下,头顶被乌云遮挡的月悄无声息地探出头来。
月华从天而降,缓慢轻柔地在乱石岗铺洒开来,宛如银色薄纱将其笼罩,弯月、半月直至满月。
“这里的月亮竟然这么亮?!”
紫青惊讶地睁大眼睛。
呼——
阴风裹挟着杀意扑面而来。
“小心!”
言刹话音刚落,刀光一闪,铮的一声,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
紫青也反应极快,在杀机到来前抽身急退,几乎同时,她方才站着的地方啪的一声,炸开一堆碎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