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眸过于黝黑纯然,只是定定望着他,什么也不说,唇抿得紧紧,倔强得令人心软。
一向能言善辩的陈嘉行竟也语塞。片刻沉默后,他只道:“一帮胡闹的小孩。”
周迟的睫毛颤了颤,模样愈发可怜。
他始终没有说出"请帮帮我"这类的话,陈嘉行想,或许是这个男孩的自尊心太强,这种事本就难以启齿,却还要因旁人的猜疑,被迫把伤口袒露出来给人看。
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异样。
不知周迟是运气太差还是怎的,竟招惹了最不好惹的那群人。
陈嘉行知道这个圈子里那些不到十八岁的二代三代,正是最纵情声色、肆无忌惮的年纪,背景够硬,捅了娄子也有人收拾。
他曾经也最厌恶这般高高在上的人,仿佛出身便注定他们该踩在别人头顶。
陈嘉行不露声色的看着周迟不自觉抬手摸耳朵的动作,冻久了,猛一踏入温暖的办公室里,热得耳朵直发痒,他也是苦过来的,懂得这种滋味。
周迟的个子哪怕扔到北方男生堆里也很鹤立鸡群,加之他的体态又好,高高大大的一个男生,身上那件黑色棉服却显得局促极了。袖子短了,腕骨露出来,无端叫人心酸。
能冒着雪在公司门口等他好几天,现在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呢?
这样的人,真是他想的那种攀附权贵的人吗?陈嘉行表情不变,握着周迟递来的文件翻了几页,目光渐深。
“北京科技公司很多,为什么选择嘉宏?”
这就是妥妥的面试环节,还是总裁亲自面选他。周迟心中一热,把在心里反复盘了十几遍的措辞道出来。
“陈总,我最近在研究贵公司的资金配置,现如今很多初创AI都在做底层技术研发,但现在资本和市场,都没做好为纯技术买单。”
“您本科金融系,硕士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就读,用商人的头脑做科技,把资金拆成小模块,既不会让资金沉淀,也能给后续开发技术提供动力。我的想法和您的理念完全契合。”
即便在首都大学,这样的学生也算得上佼佼者。陈嘉行惜才,眼神里已悄然漫上欣赏。
自以为已看清少年的陈嘉行并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步心路,其实都在周迟的预料之中。
周迟很聪明,他能伪装成任何样子,只要有利可图。
你想救风尘,我就袒露脆弱,你要实力派,我也不是空泛的花瓶。
冷淡只是他面对那群同龄人拿出的态度,富二代们被阿谀奉承多了,面对周迟这样清高寡欲的人,自然是新鲜极了。
而对陈嘉行这般驰骋商界十余年的老练人物,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了,大学时期那份青涩才更显珍贵。
周迟在心里轻嗤:这倒是他们共通的劣根性。
窗户没关严,飘进几片雪花。入冬后,北京总这样时不时落一场雪,声势不大,却没完没了,惹人烦。
“不早了,我送你回学校。”
陈嘉行起身取外套。黑色大衣搭在臂弯,肩膀宽阔,沉淀出一种与校内男生截然不同的气质。
“不麻烦了,我骑了车来。”周迟答得恰到好处,低头时,不经意露出冻红的耳垂。果然,他听见陈嘉行略带不赞同的声音:“外面什么温度,你知道吗?”
似乎是有点恨铁不成钢,他语气不怎么好:“买件好衣服,对自己好一点。”
周迟跟在后面,只是嗯了一声,显得很乖。
他并不怎么买账,在心里讥讽道:实在看不过眼就直接转账打钱,这种道理连学校那些年轻气盛的男生都知道,别来这套有的没的。
手机里祁阔的微信一条条的往外冒,这个刚刚被他打成“强迫人的权贵”的男生现在跟条舔狗似的,发了一串表情包,求着要开车来接他,两人顺带去吃一顿饭,再顺理成章的去酒店开个房间。
还有几条“京圈贵公子”段煜和于泽秋的信息,一人迷迷瞪瞪不知所云,另一人笑呵呵的说要约他去图书馆一起学习。
周迟只简单回了两个字“别烦。”
两人坐上那辆黑色宾利,第一次见到带隔板和茶几的车子,周迟稀罕的看了又看,然后就没什么反应了。身旁的男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低沉着声音道:“好好努力,以以后你也会有。”
周迟:“......”
他第一次无语到不想搭话,怕脸上嫌恶泄露,只好将脸转向窗外。这举动却被男人误读为内心触动、深受感动而不敢直视。
为什么亲自送周迟回学校,陈嘉行心里有打算,他还是很在意周迟说的“我不想这样,但逃不开。”这种苦涩无奈的话。
他想向学校里那群富二代表态:周迟是他看重的人。
这样也许能少受些欺辱,再多的陈嘉行帮不了,他很忙,没空理会这些琐事。
“谢谢您,我会好好努力。”调整好表情,周迟转过头,语气认真诚恳,直直望向陈嘉行。
其实所有人第一眼注意到的都是周迟的眼睛,陈嘉行却先看见那两瓣薄唇。颜色淡淡的,抿紧时泛出一点浅红,略带光泽,而后才微微抬眼。
陈嘉行突然发现,周迟很爱抿唇,这个习惯很不好,会诱着人往那里看。
暖洋洋的车厢里,不知是否因两人靠得太近,气氛有些微妙。
周迟身上那股清淡的洗衣粉香气在空中飘着,混着一点的肌肤味道,隐隐缠绕过来。陈嘉行不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
北京的天气果然太干燥了,他有些渴了。
“之前我在财经网上经常能看到嘉宏公司。”周迟垂眸,仿佛完全没察觉气氛的异常,还在自顾自的淡淡道:“高考前,我都把您当成未来努力的目标。”
是吗?陈嘉行转头,恰好周迟也在偏头看着他,眼眸幽邃,唇瓣又抿在一起。
那双被很多人夸过的眼睛,像是一口深井,注视久了,让人很晕眩。
又好像,带了一点点热度,一点点期盼,看得人浑身发痒。
变了味的暧昧在空气中缓缓流动。陈嘉行不适应,皱眉正要开口让周迟下车,唇上却触到一片微凉柔软的东西,像果冻。
和祁阔接触多了,周迟也懂得怎样的亲吻能让男人迅速沉沦。
他闭着眼睛,双唇微微颤抖,伪装成一副青涩懵懂的少年模样,笨拙的只是拿唇瓣含咬,也不敢把舌头探进去挑拨。
当然,他只是单纯觉得把舌头伸进去有点恶心,却误打误撞的让男人觉得他是第一次接吻,紧张的发抖。
相较于男人的错愕,周迟冷静得多。那双无辜纯然的眼睛在看不见的地方变得淡漠,他面无表情地继续这个吻,直到男人被诱得情不自禁想要回应时
他轻轻错开了唇瓣,低声吐出几句话。
“我很崇拜您,也想去嘉宏实习考察。”
“文件发到您邮箱里了,希望您有时间能过目。”
这吻生涩至极,仅是干燥的唇瓣轻轻相蹭,不得章法。可少年人的“真心”总是珍贵,陈嘉行险些陷进去。
没过两分钟,他像忽然惊醒,双手按住周迟肩膀往后一推,脸上那点沉沦之色已荡然无存。
“什么意思,”男人的眸色转深,神情难辨,声音越来越冷,气压也愈发低沉:“你把我当成那一类人吗。”
周迟靠着车门,垂头擦了擦唇角,平淡道:“祁阔和我...在交往,我不想和他接吻。”说到后面二字时,他眉心皱了皱,似乎很厌恶的样子。
“但您是我很崇拜的人,”
他抬头看了眼男人,眼神有点说不出的悲伤,刚刚因为摩擦过泛上一点血色的唇被抿得发白,看得陈嘉行心里一紧,手已经先行一步摸了上去。
那手掌宽大,掌心结着厚茧,比起周迟写字练出的薄茧,又硬又糙,刮得唇瓣生疼。
周迟静静坐着,一动不动任他动作。
冷而探究的视线从他发丝往下滑,陈嘉行慢慢打量着面前的男生,眼神若有所思,这是个被全校同学都奉上神坛的男神,此刻在自己手里却显得很脆弱。
明明外表冷硬,难道只在他面前才露出真实性情?陈嘉行心里泛起一丝异样,酥酥麻麻的微妙感细密攀升,他不适应。
“在我面前,你不用这样讨好。”男人的声音很生硬,他收回了手指,继续道:“你的资料我会看,回去好好学习吧。”
每天投到嘉宏的简历几千份,纵然周迟再出众,他也只是个大一的学生,得到陈嘉行的亲口保证,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