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似有下雨的预兆,在北京,这种天气通常下的不是雨,是冰雹。
祁阔听着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声响,一阵肉疼。
他小叔看不惯他无所事事的纨绔作风,对他朋友圈里隔三差五晒出来的对象更难以理解。正好今年要调任回京城,手里有几份级别不低的机密文件,交给谁都不够放心,就差遣他去跑腿。
从北京到江都这段高速路,他这一周少说得跑了三个来回。
每次风尘仆仆忙活完,连口气都顾不上喘,就马不停蹄地去找周迟。
“近日,北京及周边地区气温骤降,伴有雷阵雨、雷暴及局地冰雹天气,路面湿滑易结冰,能见度较低。市气象台提醒广大市民,非必要不出行,如需出行请谨慎驾驶,注意安全……”
黑色的奥迪车疾驰在高速公路上,途遇大雨滂沱,祁阔啧了一声后,打开了雨刷器。
伸手调了调车里的广播频道,还是是天气预报,刚过完冬至,最近确实冷了点儿,祁阔漫不经心朝窗外瞥了一眼。
灰蒙蒙的天地间,只有笔直延伸的隔离带和远处模糊的山影。
终于到了京江高速公路分岔口。
“不知道周迟现在在干嘛呢...”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他一向是记吃不记打,哪怕周迟前几天在车里对他百般侮辱,他当时真觉得伤心透顶怒不可遏,恨不得这辈子再也不见这个人。
可眼睛一闭一睁,一觉睡醒,又都忘的一干二净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稍微一想,他的心跳快的好像要得心悸一样。
时间倒回午时。
在刚到江都时,不知道哪里透出来的消息,说祁大公子带着祁书记的任务来了,刚下高速,就有一列车去接待他。
祁阔还很纳闷,至于这么大阵仗?
看见他那辆颜色鲜亮的超跑后,领头的中年男人眼神微变,朝身后几个随从使了个眼色。所有人立刻默契地将手机收回口袋,缄默不语。
此刻,祁阔大摇大摆地坐在接待室柔软的真皮沙发上,握着手机,眼睛就没从屏幕上离开。
“小叔,你这种母胎单身老古董懂什么?”祁阔头也不抬,语气混不吝,“反正我一想他,心里就特得劲儿,特开心。”
被称作小叔的男人坐在办公位上,一身简单的素黑色行政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他神情淡淡,看不出喜怒。
都说叔侄相似,这两人眉眼轮廓确有相像之处,只是男人面容更成熟冷峻,久居上位沉淀出的沉稳气场,是祁阔这种毛头小子远远不及的。
祁斯贤慢条斯理的端着茶杯,撇去浮沫抿了一口,虽然仍有些不大赞同祁阔的观点,但也没发表什么评价,还年轻,话语张扬。
祁家在京城稳扎稳打上百年,家族主干代代为官,旁支经商。所谓大商无政不稳,大政无商不活,因为家底颇为深厚,所以不受贿不腐败,是名副其实的清廉世家。
“你那辆车,该换了。”
他一向看不惯祁阔这副纨绔子弟的做派,太扎眼,太容易授人以柄。
眉头皱了皱,开口道:“返京开那辆奥迪A6,现在形势紧张,各方眼睛都盯着,别被人落了把柄。”
他当年主动请缨,下到偏远县城磨炼资历,短短两年,硬是凭实打实的政绩将那个县的GDP提了一大截。
之后顺理成章调回首都,年纪轻轻便坐上了处长的位置,前途不可限量。
“不是吧,小叔!”祁阔不再看手机,拖着吊儿郎当的京腔:“那我在别人跟前多丢面儿啊!我老婆都会跟人劳了。”
尤其是周迟。
本身他身边就有个有钱的老三儿,看见自己炮换鸟枪,还不立刻觉得他败落了、没用了,头也不回地栽进那个老男人怀里?
到时候,周迟哪里还会再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你父亲那边,应该也在慢慢让你接触一些家里的事情了。”祁斯贤撩起眼皮,目光瞥向他,口吻冷淡:“好好准备吧。”
“知道了。”祁阔认命的点头。
他从前就觉得他小叔不像是个正常人,生活轨迹犹如一台精密的机械,上次他有这种感觉的人还是周迟。但他小叔肯定不能和周迟相提并论。
唉,老光棍!他想,难怪会三十岁了还没老婆,谁乐意跟这种不近人情的工作狂呆着。
“轰隆隆---”
刹那间天空横着劈来一道闪电,将昏暗的天地瞬间照得亮如白昼,又转瞬即逝,隐没在厚重翻滚的乌云之后。但若仔细观察,仍能云层缝隙里,窥见丝丝缕缕电光。
开着车,不方便打字,祁阔就给周迟发语音。
“你在宿舍里吗?别去图书馆了,外边儿天气巨差,出来瞬间能浇你一身水...”
“我刚从江都回来,给你带了点儿那边的特产,松子糖和熏腊鹅,甜滋滋的,我记得你上次还挺爱吃那奶黄包……还有一个半小时左右就到学校了,等我啊。”
发完语音,他把手机撂一边。
再看一眼天空,不过下午三四点,天色昏昏沉沉,仿佛能压的人喘不过气儿来。
祁阔一直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心思不敏感,但今天不知怎么,从离开江都开始,他右眼皮就一直狂跳,心里也莫名发慌,似乎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而他找不到任何头绪。
犹豫片刻,他还是摸过手机,找到周迟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
周迟手机响了。
“别那么看着我,我会很难过的。”杨启一步步逼近了周迟,趁着他没注意从他口袋里捞出那个不停震动的手机,看了眼名字,他有些意外的扬了扬眉,说:“你还跟他联系着呢。”
“是,你们毕竟正儿八经谈过,所以差点被他强了也能毫无芥蒂的联系。”说起这件事,杨启脸色都冷了很多,言语讥诮道:“怎么轮到我,就原谅不了啊?”
“周迟,你未免也太双标了。”
他一步步把周迟逼到墙壁前,俯下高大的身形,凑近细嗅了一番周迟脸颊,动作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捻。
周迟闭了闭眼。
下一秒,凌厉的一拳破空而至,恶狠狠的砸向杨启的面颊,指骨骨节和颧骨相碰时,那声音像是什么重物落地,听得人浑身一颤。
周迟打完,气都没喘一下,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腕。
方才那一拳他用尽了全力,此刻手腕传来隐隐的酸痛,指背凸起的骨节更是擦破了皮,渗出细小的血珠,透着一种暴力的粉红色。
“哈...我草了。”杨启整个人被打得偏向一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左脸颧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他晃了晃头,才稳住身形,随即“呸”的一声,狠狠从嘴里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