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剧组还在拍。
程既站在监视器后面,叼着烟,看着屏幕上的回放。天很冷,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着白气。旁边几个人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
“放假安排,”程既说,“二十九拍到下午四点,三十到初四休息,初五复工。就这几天,别跟我讨价还价。”
场记在旁边小声说:“程导,就四天啊……”
程既看了他一眼。
“四天不够你回家吃顿饺子?”
场记不说话了。
顾明霆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保温杯。热水冒出来的白气在面前散开。他看着远处那些山,山顶有雪,白皑皑的一片。来的时候还是秋天,现在已经是深冬了。
他想起过年的事。
往年这个时候,他一般在国外,或者在剧组,或者一个人在家。没什么特别的。但今年不一样。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人。
纪宁。
他知道纪宁肯定会拒绝。请他来家里?不可能。请他吃饭?不可能。请他干什么都不可能。他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谁也别想靠近。
顾明霆把保温杯放下,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纪欣的微信头像。她最近经常给他发消息,问拍戏的事,问他累不累,问他片场有没有趣。他每条都回,回得不长,但都回。
他打了几个字:
“除夕那天,你哥去看你?”
那头很快回了。
“对呀,他说来陪我吃饺子!”
顾明霆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勾了一下。
他又打了几个字:
“我到时候也过去,方便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消息弹出来。
“方便方便方便!!!”
三个感叹号。
顾明霆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那些山。山顶的雪在阳光下反着光,有点晃眼。
腊月二十九下午,纪宁在公司。
会议室里在讨论过年放假的事。李薇说大家辛苦一年了,要不要组织个活动。小安说去吃饭,小陈说去唱歌,七嘴八舌的。
纪宁坐在那儿,没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工作群里的消息。
顾明霆发了一条:过年请大家去泡温泉,初一初二,包场,包往返机票,自愿参加,可带家属。
群里炸了。
“顾老师万岁!”
“温泉!我想去好久了!”
“自愿?我自愿我自愿!”
纪宁把手机放下。
李薇在旁边说:“纪总监,你去吗?”
纪宁摇摇头。
“不去。”
李薇愣了一下。
“为什么?工作室难得休息一次。”
纪宁说:“有事。”
他没多说。李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大年三十那天,天阴着,没出太阳。
纪宁中午才起床。然后洗漱,出门。
街上和平时不一样了。
路边挂起了红灯笼,一串一串的,被风吹得轻轻晃。商店门口贴着春联,贴着倒着的福字。有的门关着,贴着“春节放假”的告示。行人比平时少,手里都拎着东西,走得很快。
他往超市走。超市门口也挂着红灯笼,玻璃门上贴着窗花,是剪纸的生肖图案。门推开,一股暖气扑出来,混着各种年货的气味。
他推着车在货架之间走,没往生鲜区那边去,直接走到冷冻柜前面。冷柜开着门,白气往外冒,他拿了两袋速冻水饺,一袋韭菜鸡蛋的,一袋三鲜的。
又拿了箱牛奶,一大盒丹东草莓。
拎着东西出来,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的人更少了。
儿童医院门口也挂了灯笼。
大门上方一排红灯笼,亮着,照得门口一片红光。门卫室玻璃上贴着窗花,里面坐着个老头,在看春晚,声音开得不大,隐隐约约传出来。
纪宁走进去,穿过门诊大厅。大厅里摆着一棵假树,树上挂满了红色的小灯笼和金色的福字。有人在拍照,一家三口,小孩子穿着红色的棉袄。
住院部电梯间里也贴了春联。电梯门打开,里面没人,四壁光光的,只有按钮亮着。他按了十二楼。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十二楼到了。门打开,走廊里比平时安静。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台面上摆着一盘橘子,几个苹果,还有一包没拆的糖果。走廊的墙上也挂了小灯笼,一串一串的,红彤彤的,垂下来。
护士站的两个护士看见他,点了点头。他也点点头,然后往走廊深处走。
门关着。他推门进去。
“哥!”
纪欣坐在床上,眼睛亮亮的。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毛衣,脸色比平时好一点,不知道是光线的原因还是真的好了。床头柜上摆着一小盆金橘,金灿灿的果子挂满枝,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新年快乐!”她说,“我等你半天了。”
纪宁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柜子上已经摆了几样东西——一束花,一盒巧克力,还有一只毛绒兔子,白色的,耳朵很长。金橘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红包,压岁钱那种,鼓鼓的。
他看了一眼。
“谁送的?”
纪欣眨眨眼。
“一个朋友。”
纪宁没再问。他打开袋子,把那两袋速冻水饺拿出来。
“我去煮。”他说。
病房走廊尽头有个开水间,里面有个微波炉,平时给病人和家属热饭用的。门开着,灯亮着,墙上也贴了个小小的福字,倒着的。
他端着饭盒过去,把饺子倒进去,加了热水,塞进微波炉。微波炉嗡嗡响着,转盘一圈一圈地转。他靠在墙上等着,窗外有烟花升起来,远远的,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光在夜空里炸开,红的绿的,一闪就没了。
饺子热好,他端回病房。
纪欣已经把小桌板支起来了。她把那束花挪到一边,把金橘也挪了挪,腾出地方。
“好香!”她凑过来闻了闻。
纪宁把饭盒放在桌上,递给她筷子。
纪欣夹了一个,咬一口。
“嗯,还行。”她嚼着说,“比不上你以前包的,但也不错。”
纪宁说:“没时间包。”
纪欣又夹了一个。
“没事,速冻的也好吃。”
窗外偶尔有烟花升起来,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炸开,然后落下去。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病房的墙上落下忽明忽暗的光斑。远处有人也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一阵,停了,过一会儿又响一阵。
纪欣吃了几个,抬起头。
“哥,你怎么不吃?”
纪宁说:“你先吃。”
纪欣又眨眨眼。
“等会儿一起吃呗。”
纪宁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这时门响了。
不是轻轻敲的那种,是笃笃笃,三下,很清晰。
纪宁转过头。他还以为是主任医师过来查房。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