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国伟没想到真的能上来。

他不知道对方怎么就答应了。

他只记得自己在大堂闹了一阵，有人打电话，然后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说“跟我来吧”。他就跟着走了。

电梯往上走了很久。他站在电梯里，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手心开始出汗。电梯壁是不锈钢的，冷冰冰的，能照出人影。他侧过脸看了一眼，看见自己那张脸，灰扑扑的，眼窝深陷，领口歪着。

这样的人对方怎么就愿意见了？他没敢多看，也没敢多想，把脸转回来。

感觉过了好久，电梯门终于打开。走廊很长，不知道铺了什么，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的墙上挂着画，蓝的灰的混在一起，看不懂是什么。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那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推开了。

“顾老师，人来了。”

纪国伟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把纪国伟和外面完全隔离开了。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

房间很大。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阳光，冷冷的。窗边放着一张深色的办公桌，很大，墙边立着一个玻璃柜。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里，穿着一件深色衣服，没起身，也没说话。窗外的天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来，半张脸在灰白的光里，半张脸沉在阴影里。他微微抬着眼，看着纪国伟。

那目光落在纪国伟身上，不重，但让纪国伟浑身一僵。

他见过很多人的眼睛。麻将馆里输急眼的赌徒，那种眼睛是红的，要吃人。追债的混混，那种眼睛是横的，不把你当人。开煤窑的赵老板，那种眼睛是眯着的，像在打量一头牲口。

但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的眼睛太平了。不是那种老实人的平，是那种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在乎的平。他看着你，你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按着的虫子，动不了，也跑不掉。

纪国伟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他不敢看对方。

他想笑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脸上的肌肉是僵的，根本不听他使唤。他想说点什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

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正常的跳动，像是害怕。

“顾……顾老师，顾先生。”他开口，声音干得不像自己的。

顾明霆没说话。

纪国伟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把手揣进口袋，碰到皱巴巴的烟盒，又抽出来，搓了搓。指关节摩擦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异常清晰。

顾明霆还是没说话。

纪国伟咽了口唾沫。他想起楼下那些保安，想起刚刚那个年轻人的眼神，想起这一路走过来的那些走廊。这个地方太大了，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活人待的地方。他平时去的那些地方，麻将馆，洗浴中心，路边摊，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乱哄哄的，暖烘烘的，那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这里不是。这里太干净了，太冷了。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来。

“你是纪宁的父亲，有什么事？”

顾明霆开口了。声音不高，很平，像是什么情绪都没有。

纪国伟愣了一下。

“没……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看看我儿子工作的地方……”

顾明霆看着他，那眼神还是那样。然后他抬起手，手指按向桌上一个很小的黑色按钮。

纪国伟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听到顾明霆平静地喊保安。

“别！”他往前冲了两步，膝盖撞在办公桌边缘，疼得他龇牙，但他顾不上，“顾先生，我有事，有事找您！”

顾明霆的手指停在按钮上方，没动。他看着纪国伟，等着。

纪国伟站在那儿，大口喘着气。膝盖疼得像要裂开，但他顾不上。他转过去看地板，不看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让他心里发毛。

他见过不少有钱人。开赌场的老板，放贷的头子，开煤窑的赵老板。那些人都有钱，都有派头，但那些人他都能摸出点门道——贪财的，好色的，要面子的，想装爷的。摸出门道，就能应付，就能从他们手里抠出钱来。

这个人他摸不出来。

这个人的藏得太深了，眼睛深得看不见底。他看着你，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那种感觉让他后背发凉，汗毛都竖起来了。

但他已经来了，不能空着手走。

他豁出去了。

“顾老师，”他压低声音，往前探了探身子，像是虫子看见火，想凑上去又怕被烧：“您这样的大人物，身边肯定需要人。我那儿子，长得不错，人也机灵，懂事。您要是感兴趣……”

他说完，等着。

顾明霆看着他。

那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变化，没有波动。就是看着。

纪国伟忽然想起赵老板。当年赵老板听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眯着的，嘴角是翘着的，一看就知道在打什么主意。那个人他看得懂。

这个人他看不懂。